《永夜之上》约渡

87、第 87 章 光复落鸮

　　漆行寂刚和乌凡回到永夜宫，就听手下来报，说孟扶婴要见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神情疏淡地坐在榻上，顺手为自己斟了杯茶。

　　预料之中的事，无甚可言。

　　斟满的茶送到嘴边，他略一停顿，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手中的杯子，想起那时辛珞无比自然地用了他这专属的饮具，他不知不觉勾唇。

　　随后，便是悦然享用。

　　他知道，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他的肩膀。

　　凭她的聪明才智，自然会推出他的身份。

　　赵琰与她有合作一事其实他是不知晓的，可谁叫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自然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锦州城那夜赵琰的出现，第一时间，他就知道他们之间不简单。

　　赵琰是什么德性，他更是清楚，无非就是不相信赵珏的死，从而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而找到他，还是为了让他死。

　　那辛珞在其中的作用，便是想也不用想。

　　他非常高兴。

　　静静侍立在一旁的乌凡只看见主子对着一个杯子傻笑着，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漆行寂是真的高兴，不仅是复仇计划的第一步，还是因为她竟然为了他敢与皇权作对，杀了赵琰，她不可能不知道后果，但她宁愿遭到皇室的追杀，也要替他扫除威胁。

　　这可比什么掏亲弟弟的心更让他激荡不止。

　　他现在迫不及待就想见到她，但是……他还有事要办。

　　趁她不在，得赶紧在永夜宫里完成部署，他要一点一点，从闻人咎嘴里，吞下二十四堂。

　　不过在此之前，先去收割埋下的果实。

　　“去见孟扶婴。”还未歇息多久，他就又恢复冷漠的神色，向永夜后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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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婴被关着的日子里，并没有受到苛待，一日三餐准时准点，也没用绳子绑着他，除了不能自由活动外，其实比过去颠沛流离的日子还好些。

　　但他也不是没想过逃走，主要是对方好像很了解他的实力，所以专门选了一些身材更威武、气力更浑厚的人守在门外，并且还有换岗，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不得已，他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石房中，开始剥析那次和漆行寂见面的点点滴滴。

　　漆行寂是在锦州别院折磨死苍弥的人，所用之毒异常狠辣，不过，苍弥的死状倒很像是落鸮古籍里记载的某种中毒后的症状。

　　落鸮族共有三大瑰宝闻名天下，一是那不可直视、不可窥探的阿夜冥罗，二是巫族古籍传承下来的炼毒之术，三则是天下第一美人都兰漪。

　　记得小时候母亲跟他说过，落鸮毒并不是落鸮人人都能掌握的，其中多涉及巫族智慧，百年下来，想要完全研制出跟古籍里一般无二的巫毒，概率是很小的，且不说原料缺失，单是毒师本身的才学，也是需要无与伦比的天赋。

　　因为想要学习巫毒，其实需要掌握的不仅仅是毒术，医理之术也在列，阅医典，通百籍，是入门，更何况巫毒所包含的类别多种多样。

　　虫毒、蛊毒、花毒、器毒……甚至人体本身也可做成毒源，古时候巫族自成一派，是境外之族，他们的毒脉被称为神迹，所以完整的巫毒根本不可能学会，如今只不过是在其基础上改造成了落鸮毒，将失传的古遗原料换成可替代的其他罢了，而此术，最吃天赋。

　　因此，想要一个能领略古巫语、能精通药理、在炼毒之术上有天赋的外族人，几乎没有，而落鸮本族，也寥寥无几，一般这样的人，都会被选为祭司。

　　而漆行寂就是这种人。

　　孟扶婴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落鸮血统，但不知为何，母亲并未给他刺上落鸮纹身，大伯死后，他辗转各地，结识了不少落鸮人，更是进了定魄盟，为他们做事。

　　他越看漆行寂越觉得熟悉，他不像落鸮人的长相，还问起他的母亲丽珠……冥冥中，他把那张脸和记忆中一张模糊的姝容缓缓拉近。

　　他自是见过兰妃，也见过七皇子赵珏。

　　如果这天下还有一个人记得他母亲，能准确念出名字的，也就只有……他心中把握加深。

　　漆行寂刚一进来，就见在地上盘腿坐着的白发少年直勾勾盯着他，也不说什么寒暄的话，直接开门见山：“要我告诉你他们的踪迹可以，但是我说过我不会背叛族人，所以……”

　　他看向他肩膀的位置。

　　上次，此人叫手下扯开了他肩上的衣物，应就是想确定他的落鸮身份。这样想着，他心中对其也是落鸮人笃定了几分。

　　漆行寂今日心情好，意外地没有坐地起价，索性如他所愿，一只手握住肩头的位置，轻轻一揭，白皙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孟扶婴自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朱红枭鸟。

　　果真如此。

　　他立马移向他的脸，语气透着不敢相信：“你……你没死？”

　　漆行寂漫不经心把衣裳拉回去，满脸气定神闲，他其实跟兰妃长得不像，全身上下，能够看到母亲影子的只有那冷冷淡淡的气质和微微上提的眼尾。

　　他瞥向他：“告诉我，落鸮人如何联系？”

　　也不知他是怎么从那场大火中逃出来的，竟然还进了永夜宫，面对过往，他竟能做到无波无澜。

　　孟扶婴心中酸涩复杂，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那晚瑶华宫的火有多大，简直是将黑夜照成了白昼，那代表圣眷的万盏明灯，成了彰显罪孽的一记烙印。

　　“与中朝和亲，加之永安帝允准各国通商，落鸮大部分子民为躲避战乱，已安顿在中朝各地，迦遖如今应只剩少数几个分支坐镇。”孟扶婴缓了一下，想去看他的表情，但漆行寂依旧没什么表示，仿佛只是在听个故事，他也就继续说，“族人们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光复落鸮，兰妃娘娘出事后，沙域各族又开始虎视眈眈，也许再过不久，迦遖也会沦陷。”

　　迦遖是落鸮族的都城，这是一块宝地，靠近古河，中朝占据最好最广的疆域，境外多贫瘠，迦遖是为数不多水源充足、土壤肥沃之地，虽比不上中朝大部分土地，仍旧成为各族相争的地方。

　　但其实落鸮占据着这块地方，却是未曾怎么利用过，他们信神，认为劳作和开拓会破坏阿夜冥罗的神址，降下神罚，故而要保持最天然的面貌。

　　孟扶婴的声音朗润，少年的稚气将褪未褪，肃脸仰起：“迦遖那边还好说，但是想要联系到分散在中朝境内的族人，这很难，定魄盟也只是聚集了部分，剩余的除非是像苍弥和图炎那样以支领身份用落鸮暗号召集，否则没有族人会买单。”

　　说到这，他话头一止，有些赧然：“我怎么忘了，你的身份岂是支领可相比的？兰妃娘娘为落鸮做出过巨大贡献，你若以王族身份散布暗号，他们应该都会现身。”

　　落鸮暗号？漆行寂眼眸轻闪。

　　这个暗号无非就是与阿夜冥罗相关的核心奉词，且都是落鸮族绝密，是各支支领及以上才有权知晓的，发布者与接收者享有两套不同的暗语，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凭发布的暗号等级来确定其身份，以至于决定够不够让他们听从。

　　而王族，就是最高等级。

　　若是一经发布，所有人便可得知公主之子还活着的消息，确实有可能会召集到所有的落鸮人。

　　“不过依照族人们喜欢江水野林来看，他们应安顿在南地的更多，先前定魄盟的那些也多是从南地过来的。”孟扶婴又补充道。

　　南地多是水乡之城，中南、淮南等地皆富饶，这些落鸮人还真会选地方。

　　漆行寂：“我知道了。”

　　看他转身就要走，孟扶婴迅速道：“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漆行寂顿住，回头看他：“说。”

　　看着他黑如深潭的眼瞳，孟扶婴忽然觉得喉咙像被攫住了似的，他定了定神，踌躇着问：“你……你为何要对苍弥下那样的狠手，我们……”

　　不是同族吗？

　　最后几个字，他竟无法完全说出口，因为对面人的目光太沉甸甸了。

　　不出所料，他果然没回答他，而是不咸不淡提醒：“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走了。”

　　言罢，外面的人撤得干干净净。

　　看他丝毫没有兴趣与他多言，孟扶婴也不沮丧，他经历了这么多，确实会跟常人不同。

　　只是他还记得落鸮，并且想找到自己的族人，说明他心里仍然是留有柔软的。

　　苍弥……许是真的该死吧。

　　孟扶婴笑了笑，迟迟没动身离开，说起来，他也算这个世上与自己最近之人了，兰妃娘娘对母亲有多重要，他从小就知道，所以兰妃的儿子，对他自然也重要。

　　并且，身体的缺陷带给他的是活不过十六岁，既然离死没多远了，何不如就留在这，也算替母亲尽她未了的心愿。

　　漆行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孟扶婴说，依靠王族身份就能召集所有人。

　　王族身份……他余光看到了摆放在墙上的漪兰花旗。

　　旗帜鲜艳，屋外的光散射进来，淡淡烟紫美不胜收，仿佛笼罩上一层霞光，像是一朵真正盛开的花，香气四溢。

　　他突兀地笑了起来，这笑，带着一丝嘲意。

　　此举……似也不错。

　　“乌凡。”他喊道。

　　乌凡推门进来。

　　“联系一下黄灼，叫他找时间过来见我，同时准备动用司鹰堂，放人出入中南各地，所有落鸮人，一个都不要漏。”他眼底变得厉然。

　　“主子，那地点……”

　　“迦遖。”漆行寂语气坚定，“让所有落鸮人知道，公主之子要光复落鸮，速回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