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上》约渡

86、第 86 章 漆行寂……

　　连枝惊得瞳孔变大。

　　她自是还记得辛珞的，第一次在游蓑园见面，此人就吓到了她，而更令她意外的是，面对赵琰，辛珞也敢挑衅。她之前就是上京人，自然知道赵琰是何种身份，所以对辛珞也就记得深了些。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料到她竟会毫无征兆出现在此。

　　辛珞没急着盘问她，而是对着空气出声：“出来吧，别逼本姑娘亲自把你打出来。”

　　连枝愣了一愣，抓住簪子的手微微抖着。

　　“呵。”

　　一阵轻笑声从帷幔后面传出来，紧接着，从帐中走出一亮堂堂的红衣男子，骚气的面容上并无见到熟人的喜悦，而是懒懒伸了个腰，自顾自说：“冤家路窄莫过于此了。”

　　红慎到她对面，还未坐下，鼻尖像是嗅到了什么似的，诧异道：“你受伤了？还是刚杀了什么人？”

　　闻言，辛珞动了动手臂。方才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即使换了件衣裳，不免还是会有淡淡的血腥气。

　　她没回答他，也不曾意外他会出现在这，毕竟永夜宫的人，向来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何地执行任务。

　　但她还是简单一问：“你为何会在这？”

　　自从红慎先行从锦州回来回禀任务结果，后续便没见过他了，本以为是闻人咎又派了他去干什么，但没想到他就在明安县。

　　红慎扫了眼趴在桌上的南嫣，又看了下拿着簪子防御的连枝，轻佻道：“你还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哦，倒是忘了，影大人也是女子，是被怜香惜玉的一员。”

　　辛珞平静看向他。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任务对象。”他别过头装正经，还上手把连枝的簪子拨下去，“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任务对象？”辛珞感到一丝意外，又问，“宫主派给你的？”

　　红慎想了想，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辛珞追问。

　　红慎抱臂瞅她：“我说红珞，即使你是我上司，但好像本阶使也没有义务要完全向你告知吧？永夜宫的规矩你当摆设吗？”

　　辛珞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再如何凶狠地看着我也没用。”他双手一摊，直接一副大爷坐姿，目光炯炯道，“现在该本阶使了，你来这干嘛？明安县里还有谁会劳我们的影大人亲自出手？”

　　眼见这两人在她房间旁若无人聊起来，连枝是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但他们都直接亮明身份了，她觉得这次自己是必死无疑。这般想着，也心如死灰了。

　　“不久后你就会知道的。”辛珞看了眼连枝，“你这次是要取她性命？”

　　“怎么？要保她啊。”红慎噙起三分讥诮。

　　“若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为难她的贵人吧，把人锁在这屋里，要保她的是你。”辛珞毫不客气拆穿。

　　红慎笑意消失。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辛珞转头对连枝开口：“坐。”语气竟出奇和顺。

　　连枝犹豫着。其实她认识红慎，一开始这人装贵人来到浮云楼，出口就点她演奏，期间大肆点评，处处贬低，偏偏出手也阔绰，掌柜无奈之下只得顺着他，暂时卸去她的上台时间。

　　哪知才待在房中不过几日，这人就翻了窗进来，她当时吓得想大喊，结果就被他往嘴里塞了一棉布，他笑嘻嘻对她说：“别紧张，本公子最是心疼姑娘的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就是想问你几个事。”

　　然而他所问之事，倒真是为难，不过他也记着自己的话，真的从头到尾都没伤害她。只是一个男子，日日都赖在她房中不走，她是时刻都害怕有人会来，所以在辛珞和南嫣敲门的时候，她的心真真切切跳得飞快。

　　想着这二人认识，辛珞看着也不像是杀人如麻的样子，她终是惶惶落座。

　　辛珞也不再管红慎了，而是注视着连枝，说道：“姑娘，我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你且放心，南嫣和如盈姑娘都安好。”

　　听到她说问事情，连枝的心一咯噔。

　　接着只听她问：“听说姑娘之前是上京绮仙楼的花魁，绮仙楼作为京城最阔大的仙坊，追捧姑娘的富家子弟肯定不在少数，不知是如何到了这小小明安？”

　　听她问的是这事，连枝几不可察松了口气。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很快便道：“姑娘是性情中人，其实于奴家而言，上京和明安并无区别，左右也只不过是想寻个容身之处，以自己的手艺过活罢了。奴家性子软，常做逃避之事，与贵人们打交道，自然也会有让他们不顺心的时候，避祸头罢了。”

　　“你所言贵人，可是淮宣侯世子？”

　　连枝呼吸一滞，“姑娘何出此言？”

　　辛珞莞尔：“不用想着装傻，我既问出来，便是已经查过你了。”

　　她神色变得淡漠下来，“你原属教坊司，但看姑娘此等年纪和举手投足间的风范，其实是跟别的姑娘有细微差别的，你出身应不低，教坊司又常做罪臣家眷充入之所，以你年纪推断，便差不多是十年前左右，而那时整个中朝最重大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

　　连枝强装镇定：“奴家听不……”

　　“平华之乱。”辛珞直接敲下话头，“你的家族卷入过这场宫变。”

　　连枝无法平静，因为她所言一字不差，甚至问的也和红慎一模一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两人是串通好的。

　　但她没看到的是，红慎也是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辛珞也是奔着这事来的。

　　当年的祸乱到底涉及多大的范围，凭他们是查不到的，江湖能力有限，此事又被永安帝下了死令，所以唯有问当年亲历过此事的人。

　　连枝死死咬住嘴唇，唇线泛白，显然是不想说的架势。

　　辛珞又看向她手中紧握的簪子，视线微微一停。

　　这簪子……她见过。

　　这是一支玉色莹润的梨花簪，由羊脂玉雕刻而成，中间盛放梨花，花心是淡淡的乳白，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她抬头：“你认识阿梨？”

　　若她所记不差，当时阿梨头上也戴了个一模一样的簪子。

　　连枝表情果然愕然，试探地问：“你也认识阿梨姐姐？”

　　阿梨姐姐……辛珞眸色一暗，这两人不仅认识，关系还非同小可。

　　连枝似乎非常激动，忙问：“她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辛珞静静望了她一会，淡道：“她很好，之前就在明安，只不过不久前搬走了。”

　　“她竟就在明安……离我如此近……”连枝恍然自语。

　　之前阿梨也曾在教坊司待过，两人在里面相识，拿到脱籍文书那日，因着年纪小，阿梨被鸨母看中，被哄骗着购入乐坊，而这乐坊，就是绮仙楼。跟连枝不同，后来她进去时才发现阿梨也在这里，只可惜阿梨没有她这般的好运气能成为炙手可热的花魁，除却能为妈妈争光的姑娘，其余人的日子其实跟在普通青楼差不多。

　　阿梨和连枝是同岁，只相差几个月，也是为数不多真心交好的朋友。

　　这梨花簪本就是连枝之物，一对里面有两支，当时她想的是这簪子衬阿梨的名字，便送给了她一支。

　　后来阿梨被人赎身出楼，她就再也未曾见过她了。

　　连枝是非常珍惜这个朋友的，当年也曾怪自己帮不上忙，这么多年，其实她一直心有愧疚。

　　如今辛珞带来了她的消息，连枝心中是万分激动。

　　她思索了许久，才对辛珞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平华之乱的一些事，但我想多知道这些年来阿梨姐姐的近况。”

　　听她松了口，辛珞也爽快起来：“没问题。”

　　她竟三言两语就让这姑娘退让，红慎觉得胸口闷闷的，他可是磨了她好几天都未问得半句！

　　辛珞哪会管身边这人在想些什么，只安静看着连枝。

　　连枝似是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缓缓托出那段往事：“我其实出自安阳侯府，现在你们可能没听过了，因为平华之乱，我们全家被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已是被抄了家。”

　　说到这，她溢出一丝晦涩的苦笑。

　　安阳侯府，上京城五大世家之一，没获罪之前，跟淮宣侯府是一个品级的。

　　“而罪名竟然是秽乱宫闱的谋逆之罪，那时我七岁，只听他们说，是爹爹私通后妃，并意图加害陛下，天子雷霆之怒，一夜之间，侯府被连根拔起。”连枝声调忽然变高，双眸通红，“但我知道，爹爹不是那样的人！他从小就教导我们要做个忠君忠己的人，自己又怎会去干那种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辛珞眼光一凛：“这个后妃可是兰妃娘娘？”

　　连枝抖着身子：“是……是，就是兰妃娘娘，这事发生时，她被陛下赐了毒酒，而就在当晚，瑶华宫起了大火，七皇子葬身火海，他们母子二人，死在了同一天。”

　　辛珞继续问：“可有查到是谁放的火？”

　　连枝平复着起伏的胸腔，重重摇头：“没有，只说是那晚风大，吹翻了蜡烛，火才烧了起来。瑶华宫是整座皇宫中最绚丽之地，陛下为兰妃娘娘日日明灯万盏，以媲美不夜仙城，没有人怀疑。”

　　没有人怀疑就是最大的疑点。

　　日日明灯，却好巧不巧在兰妃被赐死那日，凶手是把所有人当成了傻子。

　　漆行寂……原是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吗？辛珞不禁眼含复杂。

　　想来帝王的宠爱也不过如此，今日能给你盛宠，明日就能赐你毒酒。

　　红慎趁机问：“那你来到这里，是不是在绮仙楼被淮宣侯世子认出了身份？”

　　“我不知。”连枝停顿片刻，“当时他心情不好，当着宾客的面殴打侍女，我只是出言阻拦了一二，也知自己在逾矩，但那侍女危在旦夕，我……我看不下去。”

　　“是谁让你出的绮仙楼？”

　　“是教习嬷嬷。”连枝回答，“她平常待我极好，说淮宣侯府势大，怕后续会找我麻烦，故把我遣来明安避风头。”

　　一个教习也有胆子跟侯府对着干？辛珞和红慎都觉此中不对劲。

　　“你们侯府还有多少幸存者？都在什么地方？”辛珞知道这个问题有些残忍，但为了证明心中所想，她还是问了出来。

　　连枝情绪果然更为低落，轻声道：“陛下有旨，斩首嫡系在内的数十人，其余流放三千里，部分女眷充入教坊司。所以幸存者……除我之外，大概再也没有音信了。”

　　“抱歉。”辛珞也垂下了眸。

　　连枝强忍悲鸣，挤出一丝笑：“没事，其实这些事记了太久，有人能听我完整讲述，也已不可多得。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辛珞温声道：“暂时就这些，你放心，我们会为你保密。阿梨的近况后续我会以书信的形式给你，只是她不希望别人去打扰她，所以姑娘也要为这事保密。”

　　连枝未语。

　　时间不早了，真正的如盈只怕已经苏醒。辛珞起身走到门口，发现红慎还在那坐着，便敲了敲门框，对他道：“你不走？”

　　红慎看了她一眼，又见连枝这红通通的眼睛。

　　罢了，留在这还要哄姑娘，这段时间，他哄人也哄够了。

　　于是他也跟着到辛珞身边，走时不忘对连枝露笑：“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