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见清欢》GZ文晚

7、咫尺一寸 薄

　　薄姒心里始终惦念着年少时的母亲，接连几日，课间老是往8班跑，每天放学也会在校门口等上十来分钟，但全部落空，她再没遇见过母亲。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从旁入手，打算问问母亲班里的同学，平日里谁与母亲走得最近。
　　可她连着问了几个，班里的学生要么神色闪躲，含糊其辞岔开话题，要么直接闭口不谈，无一例外都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难道背后有什么隐情吗？薄姒心头疑云越积越深，但大家不愿说，她也没办法。算了，反正都在同一所学校，来日方长，她总会有机会接近母亲的。
　　日子慢悠悠淌过几天，薄姒渐渐和班上同学熟络起来。初见时她性子恬淡沉静，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同学们只当她是位清冷寡言的大小姐。但相处久了就发现，她说话很有趣，谈吐间常有独到新奇的想法，为人也亲和，没有架子，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这些天正午用餐，都是家里的张妈备好饭菜，由何叔专程送到学校给她。看着二人来回奔波，薄姒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而且这般特殊的就餐方式，无形间将她和同学隔出距离。思索再三后，她便让张妈往后按月送来整月的大米，跟其他同学一样，依照学校规矩兑换成饭票，往后中午她便在学校食堂，和同学们一起就餐。
　　转眼便到了薄姒第一次在校食堂吃饭的日子。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同学们蜂拥着朝外奔去。薄姒刚把装着零钱和零碎饭票的小布荷包收好塞进衣兜，胳膊就被朱玉莲和几名相熟的女孩紧紧拉住，一行人簇拥着快步朝着食堂赶去。
　　食堂之内人声鼎沸，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说话声、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还是来晚一步咯。” 朱玉莲望着前面蜿蜒的队伍轻声叹道。
　　薄姒望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场面，震惊之余还觉得很抱歉，面露愧色，“我以为已经赶得很快了，没想到食堂人这么多，都怪我，没提前收拾好荷包，出来晚了一点，连累大家了。”
　　身旁几个女孩听罢赶忙摆手宽慰，“这有啥呀，没事没事，用不着道歉呀。”
　　“第一次在食堂打饭都这样，我们刚开始也手忙脚乱的。”
　　“晚点就晚点呗，大不了吃素菜，姒姒你不要放在心上。”
　　薄姒对着几人露出甜甜的笑致谢，目光重新回到食堂队伍上，眼前争先恐后抢着打饭的景象，让她内心再次震动。09年的校园食堂虽说也热闹，却远远不及眼下这般架势，简直疯魔。
　　“今天食堂难得做了土豆烧肉，一周也就只有这一回，这下怕是吃不上了。” 朱玉莲满脸惋惜地耷拉下眉眼。
　　薄姒闻言微微一愣，眼里浮出几分诧异，下意识开口发问：“土豆烧肉不就是寻常家常菜吗？怎么还要隔上整整一周才供应一次？”
　　身旁几个女孩闻言纷纷失笑，挨着她的女生打趣道：“果然是我们家境优渥的薄大小姐，之前看你家里送来的饭菜就是顿顿荤素齐全。你呀，哪里晓得我们在学校食堂吃的难处。在咱们这儿，土豆烧肉可是实打实的硬菜，哪里算得上普通饭菜。”
　　朱玉莲在她身边顺势科普：“食堂平日里大多都是白菜、萝卜、豆腐这类素菜，荤菜是很稀缺的，土豆烧肉油水足、肉粒多，食堂成本高，也就固定每周开餐一回。所以呀，但凡碰上这种大菜的日子，大家下课都拼了命往食堂冲，晚一步就要被抢空了。”
　　薄姒听罢心中暗自感慨，09年土豆烧肉只是随处可见的家常小菜，想吃随时就能下厨做，压根算不得什么稀罕货。更别说自从她穿过来，如今的身份家境优渥，还真没体会过这种想吃一口带肉的饭菜，竟要眼巴巴盼上整整一周的情况。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疯魔似的拼命赶路，愧疚之情不由得愈发浓重。
　　她再度诚恳致歉：“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是我耽搁了大家，害得大家错过这周吃肉的机会了。”
　　女孩们连忙摆摆手，“真不碍事，再说了，素菜可比荤菜便宜多了，剩下的钱咋们凑凑还能去校外吃点不一样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几人排着素菜的队伍，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隔壁荤菜窗口的长龙，目光黏在油亮诱人的土豆烧肉上，满眼的向往。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季宫笙带着几名跟班迈步走入食堂，孙为民也身在其中。四人径直走向土豆烧肉的队伍，排在靠前位置的几名男生见状，不约而同主动侧身，默默将位置拱手相让。
　　薄姒瞧着这一幕，心头顿时涌上不悦。排队本就讲究先来后到，旁人辛辛苦苦等候许久，却迫于他们的威势让位，而周遭同学对此景象也都习以为常，没有一人出声制止。简直是恶霸。
　　她攥紧手心，心底满是愤慨。
　　孙为民瞥见人群里的薄姒，扬起笑容热情出声招呼：“薄姒妹妹！薄姒妹妹！”
　　薄姒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扭过身子，只留一道清冷背影对着他。
　　孙为民脸上的笑意僵住，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对薄姒冷漠的态度摸不着头脑，抬脚便要往前凑，打算追问自己哪里惹她不快了。
　　一旁季宫笙眉梢轻撇，伸手拦了他一下，“干什么？什么时候跟人小姑娘勾搭上了？没看出来人家压根不想搭理你吗？”
　　孙为民炸毛，连连摆手，“什么勾搭啊，你别乱说，这是我妹妹。”
　　季宫笙挑眉，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从没听过你还有个妹妹？”
　　“是我妈闺蜜的女儿，前段时间才从外地过来，刚好转学到咱们学校，我这不要多照看照看嘛。” 孙为民一本正经解释。
　　季宫笙若有所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薄姒纤细的背影上，静默片刻，唇角漫起玩味的笑，音量控制在刚好能传到对面某人耳朵里的程度，“估摸着是撞上生理期了，老一辈不都说了，女孩子赶上这几日，脾气向来阴晴不定的。”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学生面露窘迫，女同学们也纷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可薄姒来自思想更为开放的后世，对女性生理期没有隐晦羞耻的想法，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季宫笙正气凛然地反驳：“生理期就一定会脾气不好吗？情绪稍有起伏，就一定是生理期到了吗？呵，某人真是见识浅薄、满满偏见。”
　　话音刚落，她猛然转过身，抬眼直视季宫笙，眼神凛然毫无怯意，带着点针锋相对的意味：“就不能是另有缘由？比如有人公然插队，漠视规矩，不尊重他人。”
　　这番话一说，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皆是震惊地看向薄姒，暗自佩服她胆识过人，丝毫不曾畏惧季宫笙。
　　季宫笙望着眼前眉眼倔强的少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时，队伍恰好轮到他们上前打菜，季宫笙伸手抽走孙为民手中的饭票，打了两份香气浓郁的土豆烧肉。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迈步走到薄姒身前，将两份饭菜递了过去。
　　“这是做什么？” 薄姒蹙眉，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季宫笙见她拒不收菜，便微抬下巴朝一旁的朱玉莲递了个眼色，示意朱玉莲收下。薄姒见状连忙侧头看向挽着自己胳膊的朱玉莲，轻轻摇头。
　　饭菜鲜香扑鼻，朱玉莲馋意难耐，眼巴巴地盯着餐盘，可怜兮兮的。
　　季宫笙笑意更深，“自己不吃也就罢了，何必苦着好朋友。”
　　说着便示意朱玉莲收下饭菜，朱玉莲实在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连忙伸手接下，一手端着一个餐盘，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忍不住 “哎哟” 轻呼一声。她只能仓促同薄姒说了句 “我先去放好”，便快步往一旁空地走去，任凭薄姒在身后怎么呼唤，也不回头。
　　薄姒见状正要迈步追上去，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力道轻轻扣住。微凉的肌肤猝不及防撞上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那热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季宫笙低笑着开口：“你这动静闹得这么大。” 话音顿住，下一瞬猛地微微发力，顺势将人一把拽至自己身前，同时俯身弯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霎时间两人鼻尖近在咫尺，中间只余浅浅一小段空隙，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在方寸之间，周遭喧闹声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他的黑眸沉沉锁着她的眉眼，慢悠悠续上后半句：“我今天如果不改吃素菜，怕不是要落下个仗势欺人的话柄。”
　　薄姒没有羞怯也没有慌乱，迎着季宫笙近在咫尺脸，看着他，一字一顿：“装模作样。”
　　话音落下，她腕间猛地使劲，利落挣开对方的桎梏，转身径直离开。
　　脚步挪动间，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轻缓的嗓音，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特意说给谁听：“食堂的土豆烧肉，味道确实不错。”
　　薄姒脚步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径直朝前走去，腕间还萦绕着方才残留的滚烫温度。
　　后方食堂队伍里，季宫笙唤回一脸郁闷的孙为民，一同排在素菜队列中。
　　“盼了整整一周的肉菜，这下全没了。” 孙为民忍不住低声哀嚎。
　　季宫笙淡淡瞥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细碎的话语隐隐飘入薄姒耳中，她走着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浅浅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