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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嫁妆票根 明珠传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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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阿蕊从正门出去的。
清瑶站在二门里面,看着阿蕊的背影走远,圆脸,杏眼。辫子甩在脑后,手里攥着几个铜板,走路带风。
正门,大路,买盐,然后绕东市。
这是清瑶安排的,让后门对面那个卖糖人的人看见阿蕊走正门,让他觉得后门没人用。
阿蕊走后,清瑶回了屋。
桌上放着赵姨娘的两块绣帕。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一行字。“明珠在陆家账房,看见了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清瑶等了一夜,东西还没有来。
明珠在陆家,怎么传东西出来,她不能自己出来,出来会被陆家的人看见。也不能托赵姨娘带赵姨娘已经被利用过一次了,再用,会暴露。
清瑶想了一夜,想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明珠把东西抄下来,用纸条传出来,但纸条太小。抄不下太多字。
第二种,明珠把东西画下来,像阿青画灰砖一样,用圈和线。但明珠不会画,她只会写字。
第三种,明珠把原件偷出来。
偷,清瑶想了一下,偷原件太冒险,账房里的东西少了一件。陆家会发现,发现了明珠就完了。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明珠传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能传出来的一定是最重要的那一样。
什么东西最重要。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珠在陆家账房不是第一次进去,她帮赵姨娘看采买单。借着这个身份,她能接触到账房的账册。
但账房不是采买单,账房里有总账,有流水,有契书。有票根。
票根。
清瑶的手停了一下。
票根,买卖的凭证,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收的,谁付的,日期,数目。双方画押。
如果明珠在账房里看见了一张票根,一张和王氏有关的票根,一张和沈府有关的票根。
那就不只是陆家的事了,那是沈府和陆家之间的事。
清瑶坐在桌前,等。
巳时,阿蕊回来了。
从正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一斤盐,盐用粗纸包着,纸上有水渍。是盐化出来的。
“小姐”阿蕊把盐放在桌上。“盐买回来了,东市的,三十文一斤”
“好”清瑶说。“张嬷嬷呢?”
阿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开始说。
“张嬷嬷今天买了三样东西,鸡蛋,青菜,猪肉”
“价格呢?”
“鸡蛋,报的三十文一斤,我问了旁边卖蛋的实价二十文。”
清瑶点头,和阿青记的一样。
“青菜,报的十五文一斤,实价八文”
清瑶又点头。
“猪肉”阿蕊停了一下。“猪肉报的一百二十文一斤,但我问了肉铺,实价七十文。”
清瑶抬起头。“七十文”
“对”阿蕊说。“肉铺老板说,最近猪肉降价了,但张嬷嬷报的还是一百二十文,没改。”
没改,实价降了,报价没降。
差额从四十文变成了五十文。
张嬷嬷贪的不只是差价,她连降价都吃进去了。
清瑶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六月初八,猪肉实价七十文,报价一百二十文,差额五十文。张嬷嬷。”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阿蕊。
“东市的人多吗?”
“多”阿蕊说。“买菜的人多,卖菜的人也多”
“你买盐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阿蕊想了想。“没有,我走的大路,人多,没人注意我”
“好”清瑶说。“后门那个卖糖人的呢,你回来的时候从正门进来,看见他了吗?”
“没有”阿蕊说。“我走正门,没经过后门那条巷子”
清瑶点头。“你做得对,明天你再走一次正门,去柳记绣坊,拿赵姨娘定的帕子。路上还是买盐的路线,走大路。”
阿蕊点头。“小姐,那个卖糖人的会不会一直蹲着”
“会”清瑶说。“王氏让他蹲,他就蹲,蹲到王氏说不用蹲了为止。”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后门?”
“等”清瑶说。“等他换人的时候,换人那天会有空档,那一天,我们走后门。”
阿蕊点头,跑了。
清瑶坐在桌前,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鸡蛋,差额十文,青菜,差额七文。猪肉,差额五十文。
三样东西,一天的差额六十七文,一个月二两多。
张嬷嬷被削权之后,采买权分给了赵管事,但张嬷嬷还在厨房,她还在报账。报的还是旧价。
赵管事不知道实价,他只看报价,报价和以前一样他就没在意。
但实价降了。
差额变大了。
张嬷嬷贪的比以前更多了。
清瑶合上账本,这些数字她先攒着,不急。
午后,柳记绣坊的伙计来了。
这次不是带口信,是带了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很小,巴掌大,用旧布裹着。布上没有绣花,没有标记,就是一块普通的灰布。
伙计把布包放在门口的篮子里,阿蕊拿进来的。
“小姐,绣坊伙计说,这是赵姨娘让人送来的,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清瑶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很旧,发黄了,边角有折痕。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纸上是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不是赵姨娘的字。也不是明珠的字。
是一张票根。
“永和三年三月十六日,陆记商号,付白银三千两,整。具收人:王氏,用途:嫁妆置办。”
下面盖着一个章。章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陆记商号,宁京”
永和三年,二十年前。
清瑶的手停住了。
永和三年,二十年前,陆记商号,付白银三千两。给王氏,用途是嫁妆置办。
王氏的嫁妆是陆家出的。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陆记商号,宁京。陆守仁的铺子。
二十年前,王氏嫁进沈府,嫁妆是陆守仁出的银子。
清瑶把票根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数,第三遍看盖章。
陆记商号,宁京,陆守仁的铺子,二十年前刚开的铺子。
二十年前,曹世良刚进户部,陆守仁刚开第一家铺子,王氏刚嫁进沈府。
三件事,同一张票根,同一笔银子。
清瑶想起陈嬷嬷的话。“沈府当年差点揭不开锅,是王氏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过来的。”
王氏的嫁妆,是陆家的银子。
王氏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沈府用的是陆家的钱。
陆家出银子给王氏当嫁妆,王氏嫁进沈府,用陆家的银子撑起沈府,然后王氏控制沈府的内账。陆家在外面做生意,曹世良在户部。
三个人,三条线,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织了。
王氏不是嫁进沈府的,是被安插进沈府的。
三千两银子,买了一个位置,买了一个内账的控制权,买了二十年的布局。
清瑶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她五岁,母亲还在,父亲刚到京城。沈府还是老太爷当家。
那时候王氏刚嫁进来,带着三千两的嫁妆,在沈府站稳了脚跟,然后一步一步。从管小账到管大账,从管厨房到管库房,从管三房到管全家。
每一步都有陆家的银子在后面撑着。
王氏的娘家在宁京,做什么的。清瑶不知道,但如果王氏的娘家和陆守仁有来往那三千两就不只是银子。是买路钱。
买进沈府的路,买下内账的路,买通二十年的路。
清瑶睁开眼睛。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管了沈家二十三家铺面的账,整个扬州都知道沈家有个女账房,但她从来不知道沈府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从王氏嫁进来的那一天起,沈府的账就不干净。
清瑶把票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明珠的字迹。
“这东西在账房柜子最底层,压在一堆旧契书底下,没有人翻过,我翻了。”
清瑶看着这行字。
明珠在陆家账房,翻了柜子最底层,翻了旧契书,找到了这张票根。
她为什么翻旧契书,因为她知道旧的东西最容易被忽略,新的有人看,旧的没人翻。
明珠学了清瑶六年本事,其中一件旧账比新账重要,新账是面子,旧账是里子。
但明珠学走的不只是本事,还有直觉,她知道什么该翻,什么该找。什么该传出来。
清瑶把票根折好,夹在账本里,和昨天赵姨娘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旧的,一张新的,旧的是二十年前的票根。新的是昨天的口信。
两张纸,隔着二十年,写着同一笔账。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初八,王氏嫁妆票根,陆记商号,永和三年。三千两,陆守仁出的银子,王氏是陆家安插进沈府的。”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句话。
“王氏不是嫁进来的,是买进来的”
她合上账本。
窗外,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她想起父亲,父亲在太仓,父亲不知道这些,父亲只知道太仓的账不对。但不知道太仓的账连着沈府的账,沈府的账连着陆家的账,陆家的账连着户部的账。
一张票根,把所有账连在了一起。
黑暗中,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明天,把票根的事告诉陈嬷嬷,陈嬷嬷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一定知道王氏的嫁妆当年有多少。哪些是娘家带来的,哪些是后来添的。
如果嫁妆里有三千两是陆家的银子那王氏的娘家,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账不会说谎,票根不会说谎。二十年前的三千两白银,白纸黑字,盖着章。
这张票根是王氏最怕的东西,比账本更怕,因为账本可以改,票根改不了。
改不了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