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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厨房暗账 借学做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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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院回来之后,沈清瑶连着三天没出西跨院的门。
阿蕊以为她病了,烧了热水端过来,又去厨房讨了一碟枣泥糕。沈清瑶坐在窗边翻书——一本从父亲箱底翻出来的旧字帖,纸页黄得透光,墨迹已经洇开了边。她翻一页看很久,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那棵枣树。
阿蕊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她大概在想,这个小姐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沈清瑶不是安静。她是在等。
王氏那天的话她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厨房那边——你想去就去。"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厨房里的人听的。王氏等于在沈府内部发了一道无形的通行令:这个二房的小丫头,可以进厨房。
但同时也在告诉张嬷嬷:人来了,盯紧了。
所以沈清瑶等了三天。第一天,让张嬷嬷以为她不敢去了。第二天,让张嬷嬷觉得她只是一时好奇。第三天,让所有人都忘了她去过东院这件事。
第四天下午,她合上书站起来。
"阿蕊,我想学做桂花糕。"
厨房的院子里晒着一排竹筛。竹筛上摊着切成丝的萝卜,已经晒得半干,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片褪了色的花瓣。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劈得长短不一——长的是新劈的,断口发白。短的是劈过的,已经用了一阵子,断口灰扑扑的。
沈清瑶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些细节一一收进眼里。
张嬷嬷从灶台边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挤成了一小把折扇。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比甲,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点面粉。
"清瑶小姐又来啦?今天想做什么?"
"还是桂花糕。"沈清瑶跨进门槛,余光扫了一眼厨房格局。
灶台三口。最大那口正烧着热水,锅盖被蒸汽顶得跳动。左边煨着汤。右边没生火,锅底朝天扣着。灶台后面一扇通后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嬷嬷,"沈清瑶一边筛糯米粉,一边随口问,"府里买糯米粉去东市还是南市?"
"东市李家粮铺,老字号。"张嬷嬷在案板另一边剁肉馅,刀起刀落,节奏稳得像打更。
"多少钱一斤?"
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扬州七文一斤,不知京城什么价。"
"京城贵,得十二文。"
十二文。沈清瑶的手指在面团里转着圈。京城运费加人工,八到九文是公道价。十二文——虚报了至少三成。
她没抬头。面揉好了,拿过桂花酱罐子舀了两勺。罐子打开时低头看了一眼——液面比上次又低了半指。
这罐酱厨房至少三个人在用。但半个月用掉半指——除非有人往自己屋里拿。
"嬷嬷,桂花酱快用完了,下回多买两罐吧。"
张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沈清瑶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变化——张嬷嬷的目光先落在桂花酱的罐子上,然后才转到她脸上。看罐子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行。我跟赵管事说一声。"
沈清瑶把蒸屉放到灶台上,盖好锅盖。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桂花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她没有再追问。今天得到的信息够了——糯米粉虚报三成,桂花酱消耗速度对不上账。张嬷嬷知道她知道桂花酱的数量,所以刚才看罐子那一眼是心虚。
灶台后面那扇虚掩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风?沈清瑶侧过头去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有人站在门外。
她没有声张。等桂花糕蒸好出笼,张嬷嬷帮着把糕装进食盒,沈清瑶端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故意放慢脚步,余光往灶台后面扫了一眼。
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灶火光里亮得像两颗炭火。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沈清瑶脚步没停,端着食盒走出了厨房。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第二天她挑了张嬷嬷不在的时候去厨房。申时三刻,正是张嬷嬷去账房对账的时辰。厨房里只有两个帮厨的丫头在择菜。灶台后面那扇门开着,通往后院。
沈清瑶假装找东西,往后院走了几步。
后院不大,堆着柴火和煤饼。墙角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看着十二三岁,比沈清瑶矮半个头。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膝盖上都磨出了洞。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成一把,碎发糊在脸上,被汗粘成一小绺一小绺的。她正低着头,右手捏着一根烧过的炭条,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沈清瑶走近了两步。那姑娘没抬头——不是不想抬头,是没听见。沈清瑶注意到她耳朵旁边有一道旧疤,不大,但位置正好在耳廓上。
她往地上看了一眼。
灰砖地面上,用炭条画着几排数字。不是胡乱涂的——第一行是"三、六、九",第二行是"二、四、八"。三的倍数,二的倍数。旁边还画了几个圈,圈里写着一、二、三。
不是随意画的。是在算东西。
沈清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另一根炭条,在第一行末尾加了一个"十二"——三、六、九、十二。她在告诉对方:我知道这是乘法口诀。
那个姑娘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沈清瑶看见那双眼睛,愣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亮。一种被堵住了太久、忽然找到出口的亮。
姑娘看了一眼地上的新数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用炭条在"十二"旁边画了一个圈,抬头看着沈清瑶,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
沈清瑶看着她。三筐?三罐?三斤?
姑娘又低下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画了几条竖线——像算盘的珠子。然后她在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张"。
张嬷嬷。她在说张嬷嬷。
沈清瑶的心跳快了一拍。
姑娘接着画。用炭条快速写了几行:
第一行:画一个圈,圈里写"三",圈外写"七"。
第二行:画一个圈,圈里写"一",圈外写"四"。
第三行:画一个圈,圈里写"二",圈外写"六"。
沈清瑶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看懂了。
圈里是实价,圈外是采买单上的价。
三文的东西,采买单写七文。一文的东西,采买单写四文。两文的东西,采买单写六文。每一样都翻了至少一倍——不,不止一倍,有的翻了三倍。
"你——"沈清瑶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姑娘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含混的气声。然后她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阿青。
阿青。
沈清瑶看着她。哑巴。不会说话。在灶房后院烧火,每天往灶膛里添柴,从早到晚。她不能说话,但她有一双正在看一切的眼睛,和一根可以写数字的炭条。
那些采买单上的数字张嬷嬷以为没人看——但有人看了。每天坐在墙角烧火的那个哑巴丫头,把每一笔进货的数目都记在了灰砖地上。
沈清瑶把自己的那根炭条也放到地上。她没有写字。她用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嘘。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数字,指了指阿青,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用鞋底在灰砖上画了一道横线,把数字盖住了一半。
不要说出去。
阿青看懂了。她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沈清瑶,然后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做了一个合拢双手的动作。
一起。她在说一起。
沈清瑶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把地上的数字用鞋底擦掉。灰砖上的炭迹被碾成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几下就模糊成了一片。阿青站起来,把井沿下的炭条踢进了柴堆底下。
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沈清瑶端着食盒走回厨房。两个择菜的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了。她把食盒放在案台上,揭开盖子看了看——桂花糕还是温的。
她拿了一块掰成两半,走到灶台后面,把半块放在小门旁边的矮凳上。
转回来的时候,张嬷嬷正巧从前院回来,手上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她看见沈清瑶,笑了一下。
"清瑶小姐今天做的什么?"
"还是桂花糕。"沈清瑶盖上食盒,"嬷嬷要不要尝一块?"
"哎哟,小姐亲手做的——"
张嬷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着头说好吃。沈清瑶在旁边笑着看她吃完。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清瑶能闻见张嬷嬷围裙上那层油烟气。那油烟气里混着生肉的血腥味、蒜头的辛辣味、还有一点点不仔细闻就注意不到的甜——是桂花酱。
一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厨房里有多少口灶,每口灶用多少柴,每天多少人来吃饭,采购单上记多少东西,实际到货多少——张嬷嬷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和赵管事的采买账、和周嬷嬷的总账、和王氏的心里账,四本账各有各的数字,各有各的缺。
但它们都经过同一扇厨房门。
而灶台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
沈清瑶回到西跨院,把食盒放在桌上。阿蕊打开盖子欢呼了一声,拿了一块糕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清瑶在窗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她那张折好的纸。
纸上记着前三天的发现:炭银差二两,桂花酱差两罐半,公中筐装青炭。燕窝报五两花三两,糯米粉七文报十二文。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行新字:
厨房后院有阿青。哑。会数。采买单上每一种料的进价她都记在地上。圈里实价,圈外报价——至少翻一倍。
沈清瑶放下笔,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再过几天就得穿夹袄了。
她望着枣树,心里列了一张新单子。
第一,阿青。采买来的东西进屋第一道口子是灶房后门——肉抬进来,菜送进来,干果蜜饯从后门直接进柜。阿青坐在井沿上,全都看得见。
第二,采买单。阿青给的数字——实价和报价——如果能拿到采买单原件对照,就是铁证。但采买单在账房。
第三,旧账房。沈伯安提过的西院外那间屋子。里面若存着以前的老采买单——就能知道现在这个厨房贪了多久。
三条线。都指向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沈清瑶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西跨院的月洞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小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黄褐色的,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上没锁。铜环一拉就开了。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被旧纸糊死了,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放了太久的书卷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的,古旧的。
地上靠墙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没有贴签。墙边立着一排柜子,柜门关着,铜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沈清瑶走到最近一口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是账册。一本一本叠得整整齐齐,封皮上写着年月。最上面一本落了层薄灰,她用手抹了一下——灰下面露出几个字:
"大宁永和十三年沈府内账"
八年前。
她抽出账册翻开。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清楚。第一行"正月初三厨房采买米面",第二行"初五 厨房采买肉禽"。每行后面写着数量和单价。
翻到"干果蜜饯"那一页——桂花酱、蜂蜜、核桃仁、红枣。单价栏:桂花酱二十五文一罐,蜂蜜四十文一斤。
二十五文。
张嬷嬷现在采买单上的桂花酱是多少?从糯米粉虚报的比例反推——至少四十文。
八年涨六成。京城的物价,稳当得很,涨不了这么多。
沈清瑶慢慢合上账册。灰尘在夕阳照进来的光线里悬浮着,像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珠子。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