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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面锣鼓 王氏召见, ...

  •   入府第五日,王氏遣人来请。

      来的是周嬷嬷。大清早,二房门还没开全,周嬷嬷已站在院子里。石青比甲,站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层薄笑,说大夫人请清瑶小姐去东院坐坐。

      沈清瑶正梳头。阿蕊听见"东院"两个字,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小姐,东院是大夫人的院子。"阿蕊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府里下人轻易不许进的。"

      沈清瑶放下桃木梳,从铜镜里看了阿蕊一眼。"我知道。"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不是新的——一件鹅黄的短袄,袖口滚了一圈暗纹,是母亲从前穿过的衣裳改的,穿在十三岁的身上略大了一寸。沈清瑶系好衣带,对着铜镜把碎发抿到耳后。

      镜子里是一张安静的脸。不大不小的眼睛,不浓不淡的眉毛,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正好。

      东院在东边,要穿过两道月洞门。周嬷嬷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像一把尺。一路上不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沈清瑶有没有跟上,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瑶跟在后面,数步子。从西跨院到东院正房,走了一百二十步。月洞门之间隔着一方小院,种了两棵桂花树——不是金桂,是银桂,花色淡白,香气比金桂清冷。树下摆着一只青石鱼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浮着两片落叶。

      桂花。沈清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最后闻到的东西就是桂花香。这辈子进府第一天又闻到了。

      东院正房比她想象中小。不是格局小——是三间正房打通之后原本该宽敞的地方,被东西塞满了。紫檀多宝格上摆着青花瓷瓶、玉雕小件、珊瑚盆景。墙上挂的是前朝某位翰林写的字,落款看不清,但纸色发黄,至少传了三代人。

      东西多而不乱。每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棋盘上的子。沈清瑶扫了一眼就数完了——多宝格十一件瓷器,三件玉器,两只铜炉,一方歙砚。

      王氏坐在窗下。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过身,朝沈清瑶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叫一只猫。面上带着笑,眉目舒展,穿了一件家常的鸦青色褙子,发髻也只随意挽了一下。和在正堂时那个全副武装的主母判若两人。

      "阿瑶来了。坐。"

      沈清瑶行了礼,在王氏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周嬷嬷退到门外,顺手合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清瑶的耳朵动了一下。

      门合上了。

      她不是来喝茶的。

      果然,王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双手从头到脚拍了一遍——这次比进府那天拍得更慢。拍完衣裳拍坐姿,拍完坐姿拍她放在膝上的手。沈清瑶的手指甲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面灰也没有炭灰。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微小的变化。

      "前日厨房的张嬷嬷跟我说,你去厨房借了桂花酱。"王氏笑着端起身旁矮几上的一只青花瓷碗,用调羹轻轻搅了搅,"喜欢做点心?"

      "在扬州的时候学过一点。"沈清瑶垂着眼,"那日在厨房见张嬷嬷忙,没好意思多打扰。"

      "你倒是懂事。"王氏把碗放在沈清瑶面前,"来。尝尝。"

      是一碗燕窝粥。

      青花瓷碗里卧着半透明的燕丝,炖得软而不散,汤底是冰糖炖的,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的描青。粥里搁了几粒枸杞和两枚红枣,颜色配得好看。

      沈清瑶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架算盘开始拨珠子。

      燕窝。不是普通货——丝长,透明,泡发之后没有碎渣。这种品级的官燕在扬州市面上卖二两银子一两。京城的价只高不低。

      她端起碗,用调羹舀了一口。

      甜度恰好。没有腥味。炖的人很会掌握火候——燕窝这种东西多炖一刻就化了,少炖一刻就发硬。

      "好喝吗?"王氏看着她。

      "好喝。"沈清瑶放下碗,"大伯娘的厨房手艺真好。"

      "不是厨房的手艺,是张嬷嬷专给我炖的。"王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每个月都要炖几次。年纪大了,旁的倒罢了,这一味离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像是闲聊。

      "就是这东西越来越贵了。听张嬷嬷说,这个月光是冰糖燕窝一项,账上走了将近五两银子。"

      五两。

      沈清瑶的调羹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发出一点极细的声响。她低着头,谁也看不见她的眼睛。

      五两银子买燕窝。

      但她前天在厨房架子上看见了那个装燕窝的白瓷罐。罐子不大——手掌高,两指宽。就算是上好的官燕,那种罐子装满也就一两多。一两多燕窝,按京城二两多银子一两算,顶了天三两银子。

      不是五两。

      采买单上的字迹——五两——多写了二两。

      王氏还在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在抱怨物价。

      "如今京城什么东西都涨价。炭也涨,油也涨,光是厨房采买这一项,每个月就要花掉二三十两。府里上下几十口人——"

      "大伯娘。"沈清瑶抬起头。

      声音不大,但切进来的时机恰好。刚好是王氏一句话说完、下一句还没开口的那个缝隙。

      王氏停住了。

      "燕窝是用官燕炖的?"沈清瑶眨了眨眼,语气像个好奇的小姑娘。

      "自然。"

      "我听说官燕也分等级。"沈清瑶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扬州码头上有个药材铺子的掌柜跟我说过——一等官燕是崖洞采的,发头大,一两干燕窝泡出来能有七八两。二等的发五六两。三等的最次,发不到四两。一等和二等价钱差一倍多。"

      她舀起一勺粥,端详了一下碗里的燕丝。

      "这碗里的燕丝,发出来之后丝条完整、透亮。应该是一等货。一等的官燕——"

      她停了停。

      "扬州那边二两银子一两。京城贵些,但再贵也贵不到三两。一两干燕窝发头好,够炖七八回——每回用的干燕窝不过一钱多,算下来一回的本钱不到三钱银子。一个月炖十回,顶了天三两。"

      沈清瑶抬起头,冲王氏笑了一下。笑得天真无邪,像一个刚学了新知识急于炫耀的孩子。

      "大伯娘刚才说这个月燕窝花了五两——那一定是张嬷嬷买得特别多,存了不少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王氏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敲了。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角的纹路也没动。但扶手上那只手——指节微弯,指腹压着木纹——停住了。

      沈清瑶低下头继续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心里那把算盘清清楚楚:她说的话,王氏听懂了。

      表面是夸燕窝好——一个十三岁小姑娘该说的话。

      中层是算账——一碗燕窝二钱半,一两够炖七八次,一个月顶多三两。五两太多了。

      底层是警告——我懂市价。我懂品级。我懂算术。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目不对。

      三句话,三层意思。

      王氏沉默了五个呼吸的时间。在这五个呼吸里,窗外桂花的香气从门缝飘进来,沈清瑶碗里的燕窝粥已经凉了。

      然后王氏又笑了。

      "你倒是懂得多。"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在扬州的时候跟药材铺子的人学的?"

      "嗯。"

      "那你还学了什么?"王氏把茶盏放下,"会算账吗?"

      来了。

      "不会。加减法会一点——我爹教的。乘除不会。"

      "那怎么能算出来一两燕窝炖七八次?"王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尖写下来的。

      沈清瑶抬起眼睛。

      "帮药铺掌柜的搬过几次东西,记住了。一两燕窝分成八份,每份刚好是一次的量——别人分好的。"

      王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清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坐在绣墩上,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清澈,像一个被大人问到功课的小姑娘——不好不坏,不多不少。

      "你比你爹聪明。"王氏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慢。说完之后王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多宝格上那只青花瓷瓶的流苏。

      "府里规矩多,你慢慢学。"王氏背对着她说,"不懂的来问我就是。厨房那边——你想去就去。只是别总往库房那边跑。老孙头年纪大了,经不住人问东问西。"

      沈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她知道我去过库房了。

      孙伯不说,但她还是知道了。这个府里的消息传到东院,比风还快。

      "大伯娘放心。"沈清瑶站起来,"我往后就在西院待着看看书。二伯说西院外头有个旧账房——"

      "那个旧账房。"王氏打断了她。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进府那天一样温和。但沈清瑶注意到她眼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你二伯跟你说那个地方了?"

      "是。"

      "那是几十年前府里管旧账的地方,早就没人用了。里面灰大。"

      "那——"

      "你想去就去。"王氏走回来,在沈清瑶对面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反正也闲着。只是那里面的东西别乱翻。旧书旧账的,都是府里以前的东西,说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她把茶盏放在案几上,"也有些说不清。"

      沈清瑶垂下眼。"大伯娘放心。我不乱翻。"

      王氏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锦盒里那对耳坠——怎么没见你戴?"

      "舍不得戴。太贵重了。"沈清瑶答得很快。

      这句话她说得诚恳极了。但其实她没说的是——她知道锦盒的衬底被换过,盒底刻着"周"字。那对耳坠不是给她的,是有人退回来的。

      王氏笑了一下。这一笑和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聪明,你继续聪明"的笑。

      "阿瑶。"王氏站起来,"既然喜欢算数,改日让陈嬷嬷教教你。陈嬷嬷以前是府里的老账房,管了二十年账。虽然现在不在府里做了,但人还在京城。"

      沈清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嬷嬷。

      前世那个被王氏排挤出府的老账房。她手里有八年前王氏第一次大规模做假账的原始记录。

      沈清瑶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大伯娘。"

      她从东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桂花树的头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

      周嬷嬷送她到月洞门口。沈清瑶自己走完剩下的路。穿过第二道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东院。

      那扇门已经关了。窗纸后面隐约能看见王氏坐着的身影——没有动。

      沈清瑶转回头,继续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结实。

      回西跨院的路上,她把这场对弈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她露了三个信息:懂市价,识货,会算。

      也获得了三个:王氏不知燕窝具体价格——张嬷嬷说多少她就记多少;库房的事王氏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府里,没有秘密。
      陈嬷嬷——王氏主动提她,不是好心,是在告诉沈清瑶:这个府里所有的人,最后都在王氏手心里。被排挤掉的老人也一样。但对沈清瑶来说,这是意外收获。前世她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陈嬷嬷,这一世王氏亲自送了路引。

      沈清瑶推开西跨院的房门。

      阿蕊在屋里急得转圈,一见她回来就扑上来问怎么样。沈清瑶说没事,喝了碗粥。

      "燕窝粥。"沈清瑶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蹬掉,"加了冰糖,甜得很。"

      她靠在床柱上闭起眼睛。

      张嬷嬷报五两花三两——中间二两差价有两层可能:张嬷嬷自己吞了,或者替王氏在账上制造盈余。翻回炭的事——公中那三筐银霜炭同理。王氏在府库里挖了一个看不见的池子,每年蓄水。

      没有人知道那个池子有多大。因为没人看见账本。

      沈清瑶睁开眼睛。窗外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

      她需要去那个旧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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