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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隔墙抄账 明珠在陆家 ...

  •   五月二十,陆家二房后院。

      明珠已经连续来了半个月。每天午后到。在西厢房坐一个时辰。名义是学算盘。赵姨娘的算盘其实一般能打简单的加减。乘除不行。但她喜欢明珠。觉得这姑娘懂事。嘴甜。手也勤快。“比我们家那几个有耐心?”她跟自己房里的丫鬟说。

      西厢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山水旧了,颜色褪了,但画的边框是紫檀的。紫檀值钱,画不值钱,明珠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外是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了,红的,像一团火,她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在算盘上拨,珠子啪啦啪啦响。像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天赵姨娘没让她打算盘。她抱了一摞纸进来。放在桌上。不是账册是采买单。陆家二房这两个月的日用采买。米。面。油。布。茶叶。蜡烛。样都有。每张单子上写了品名。数量。单价。经手人。但没有人汇总。赵姨娘管不好这个她是续弦。进门才三年。之前的大太留了一个账房管事。姓冯。管了陆家二房十来年的账。赵姨娘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她看了一眼明珠。“丫头,你不是学了算盘了吗帮姨看这堆单子,有没有啥不对的?”

      明珠接过单子,翻了三张,就看出来了。

      不是她多聪明是家里五代做账房,她从小在账房里长大,看父亲盘账看了十几年,父亲盘账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矮,她够不到桌子,但她能看见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在算盘上拨。珠子啪啦啪啦响,她听着响声长大,响声就是她的摇篮曲,她五岁就会拨算盘。七岁就会看账本,十岁就能看出账上的猫腻,但她不说,她只是看。看完了记在心里,像一只猫,看见了老鼠,但不抓。等。

      拿到单子先看三样东西,经手人是不是同一个,单价跟市价差多少,进库数量和领用数量对得上吗。她只翻了三张三张都踩了第一条,经手人全是陆家二房的采买管事,姓冯,每张单子上都有他的名字。米是冯管事,面也是,布也是,一个人把全部的采买都经了手。这就不是管账是走账,一个人从头走到尾,中间的环节全是他说了算。

      明珠没有抬头,继续翻,翻到茶叶那一页,碧螺春。三两,单价二钱,宁京茶行的碧螺春市价是一钱二分,记高了八分。再翻到蜡烛,白蜡十斤,单价一钱五分,市价八分。记高了一倍,再翻她一页一页翻,每翻一页,心里拨一遍。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已经把总数算出来了,这个月陆家二房采买总额是三十二两七钱。按市价实际最多值二十二两,多出来的十两七钱,全进了冯管事自己的口袋。

      但她不说。

      她把单子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姨娘,脸上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音还是那种软的。

      “赵姨这些单子太多了,我看不太懂,冯管事记的都是对的吧,他管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明白。”

      赵姨娘叹了口气。“也是,你才学了半个月,这堆单子乱得很,我自己也看不下去。算了,回头我找冯管事自己对一对。”

      明珠说好,然后继续打她的算盘,一上一,一下五去四。速度很慢,慢得像个刚学半个月的生手。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批单子如果让她再翻一遍,她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冯管事过去三年的全部虚报算出来。

      她不做。不是不能,是不做。因为说破这件事对她没有好处。她不是沈家的人她是来陆家“学算盘”的。她要是把陆家二房的假账捅破了。第一个得罪的不是冯管事是陆景行,陆景行也是陆家二房的人。自己家的采买出了假账。被一个外来的庶女看出来了这事传出去。陆景行脸上不好看。赵姨娘脸上也不好看。而她一个想在陆家站住脚的人。不能一上来就树敌。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花,石榴花红,红得像火。但火不烧人,火只是在烧,她看着火,心里在算。算的不是银子,是人,是关系,是利弊,她十四岁。但她算的比很多大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出手,她都知道。因为她从小在账房里看,看父亲怎么跟人打交道,看父亲怎么在数字和人之间走,走了一辈子。走出了五代账房的家业,她要接着走。

      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把账抄下来,不是给自己看是留作筹码,什么时候拿出来。要看时机。

      赵姨娘出去催茶的时候,明珠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很小的册子,青竹纸,巴掌大。是她自己缝的,翻开空白页。用一根极细的炭条把她刚才心算的数字一行一行记上去,每抄一行就抬头扫一眼门口。确认没人进来,抄得很快,笔迹很轻得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层浅灰,不仔细看以为是脏的。但数字都对三十二两七钱,二十二两,十两七钱,经手人冯。日期五月,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抄完了,她把册子塞回袖子。炭条搁进鞋面夹层这是她从小在账房里看父亲做的,账本藏袖口,炭条塞鞋底,一个账房永远有两样东西不离身。纸和笔。

      赵姨娘端着茶回来的时候,明珠正在打一道很简单的加法,手指拨珠子的速度不快,拨错了一颗珠子啪嗒掉下去。她哎呀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犯了什么错。

      “没事没事珠子掉了放回去就行”赵姨娘把茶放在她手边。

      “谢赵姨”明珠把珠子捡起来。放回算盘上。然后低头喝了口茶。茶是热的。茉莉花茶。陆家的茶比沈府的好沈府的茶叶也是从采买走的。账上记了上好的龙井。实际喝到嘴里的永远是陈茶。

      临走的时候。明珠站起来。朝赵姨娘行了个礼。规矩的。膝盖微蹲。头低下三指不多不少。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西厢房。回头跟自己丫鬟说了句。“这孩子教她的都会,不会的也不逞强,难得”

      回到沈府,掌灯了。

      明珠穿过回廊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三房的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灯亮着周姨娘在里头,偏屋的灯也亮着是清瑶的屋子。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肩上披着件外衣,正在拨算盘。珠子声很轻很密,像雨点打在瓦上,明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表情。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像猫,猫走在屋檐上,不发出声音。猫看见了一切,但不说,猫只是在走,在看。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时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会来,她十四岁,她有的是时间。

      她推开门。点灯。坐下。从袖子底抽出那本小册子。翻开。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十两七钱这个数在沈府够一个管事发三个月的月银。在陆家只是一个月的采买虚报。陆家的水不比沈府浅。只是面子上更体面。体面人做的亏心事不叫亏心事。叫“账目偏差”。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另一本册子。也是自己缝的。封面上一个字没有。里头抄的是沈府这几个月的各种零散数字月银克扣的比例。库房调换的物品。田庄压粮的数量。都是她从各处听来。看来。算出来的。跟今天抄的陆家采买单放在一起两本册子。一本记沈。一本记陆。合在一起就是宁京这两座大宅的了不起的秘密。

      她的筹码,并非一家的,而是两家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姨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她是来送汤的,但推门的时候看见明珠桌上摊开的册子。密麻的数字,她愣了一下,把红枣汤放在桌上,站在明珠身边。没有坐,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半截。

      周姨娘转身走回自己屋,然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檀木匣子,不大。巴掌宽,匣面上雕了一朵莲花,漆有点磨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莲花的花瓣缺了一角,是很久以前磕的,磕在哪里不知道,但缺了就是缺了。补不回来,这是她的嫁妆匣子,三房妾室,没什么值钱的嫁妆这个匣子和里头的几件银首饰。是她唯一从娘家带来的东西,在沈府二十二年,她自己只打开过三四次,每次打开都看一眼。看完了合上,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个梦,梦里有她年轻的时候。有她还没嫁人的时候,有她还是姑娘的时候。

      她把这个匣子放在明珠桌上,压在明珠抄的那本账册旁边,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明珠看着那个匣子,没有打开,她知道里头是什么小时候趁周姨娘不在偷开过一次,两根银簪。一对银耳环,一颗玉珠子串的红绳,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这是周姨娘这辈子最有分量的家当。她把它放在这里不是给明珠的,是给明珠选的路,路是黑的,她用自己唯一的光垫了一脚。

      明珠把匣子推在旁边,把两本册子叠好,塞进褥子底下,然后吹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直睁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在月光里像一条线,线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路是黑的,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路在那里,她会走。她会一步一步走,走到尽头,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她在等清瑶和陆景行把上头的人扳倒,空出来的位置她要,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再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庶女没有名字。没有位置,没有声音,她要有名字,有位置。有声音,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看见她的脸,是看见她的账,她的账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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