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柳记开张 柳姨娘的绣 ...
-
五月十八,宁京城东的针线胡同。
胡同不长。从头走到尾六十步。两边全是绣坊和裁缝铺。最大的一家姓周。开了三代。门口挂了一块“周记”的招牌。是楠木的。刻了二十年油光水滑。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布做的绣球。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碰在一起。响。像在招客。
往胡同里走。小铺子一家挨一家。有的只在门口吊一块布帘子上头绣一个“绣”字。就算招牌了。有的连帘子都没有。就开着门。门里摆一张绣架。绣架上搁着半成品。有人路过看一眼。看中了就进来。看不中就走了。
柳姨娘的铺子在胡同尾倒数第二间,挨着酱园,酱园的味道飘过来,咸的,酸的,有点冲,但习惯了就好,门脸不大。窗子朝南,上午有光,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绣架上,丝线在光里发亮。
铺子是清瑶帮找的,不是沈府的房产是赵管事托人寻的,月租三钱银子,不算贵,因为铺子小,里头只能摆两张绣架,一张裁料台,墙角有个木柜放丝线。木柜旧了,漆掉了,但结实,柜门上有个铜扣,铜扣绿了,是老物件。
这些都是柳姨娘自己攒的钱置的,她这几个月绣品寄卖攒了四两银子,全投进去了,四两银子。在沈府不算什么,王氏一支钗就值十两,但对柳姨娘来说,四两是她进沈府以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一针一线攒的。
招牌是昨天才挂上去的。一块梨木。刷了一层桐油。上头刻了四个字“柳记绣坊”。字是清瑶写的。不是那种端正的馆阁体,是行楷。有点斜。但斜得好看着像柳条。招牌挂在门框上方。用两根铁钉固定。铁钉是赵管事帮钉的。钉的时候柳姨娘在旁边看着。手心出汗。怕钉歪了。没歪。正的。
“为什么叫柳记?”柳姨娘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招牌。脖子仰得太久了酸。但她不低下来。
“你姓柳,你的铺子就叫柳记,不用多想,姓什么就叫什么?”清瑶说。
“那要是开了分铺呢?”
“等开了再说”
柳姨娘笑了,她很少笑,在沈府的日子笑这件事很奢侈,一个妾室,笑多了有人说轻浮,笑少了有人说脸丧,但你开自己的铺子你想怎么笑,没人管你。
挂牌这天来了几个客人,不是顾客是胡同里的邻居,周记绣坊的老板周娘子过来看了一眼,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袖口上有针眼是常年做针线磨的,她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瞅了瞅。
“新开的?”
“对,今天开张”柳姨娘站在绣架后面有点局促她不知道怎么招呼人。在沈府她是个妾。不用招呼人。在这里她得自己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有汗。围裙是她自己做的。白棉布。上面绣了一枝柳条。细的。绿的。从腰间一直垂到裙摆。
“谁教你绣的?”
“我娘,小时候在乡下学的,后来自己琢磨了几种新针法”
“什么针法?”
“一种是双面锁边正面的线头看不见,反面也平整,另一种叫套色三种线套在一起绣,颜色从深到浅,像染的,不是绣的,但确实是绣的。”柳姨娘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样品。巴掌大。白缎子上绣了一片叶子。正面是深绿。反面是浅绿。两面都平。没有线头。没有结头。像天生就长在布上的。
周娘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客套,是内行的表情,她走进去,在绣架上拿起一副还没收边的帕子。翻过来看反面,反面走了三根线,看着乱,但仔细一看每根线的走向都是提前算过的,三根线互相压着,没有一个线头冒出来,这种功夫不是练三年五年能做到的,是练了半辈子。
“这手针法你在府里给谁绣?”
“给府里的太们,但主要是寄卖拿到外头的铺子里寄卖”
“寄卖?你多亏,寄卖抽三成,你到手的银子不够买线”周娘子把帕子放回去。看着柳姨娘。“你这手艺不用寄卖,就开铺子卖,定价比我的低两成就行,我这边的客你抢不走,咱俩针法不一样,你接素绣,我接彩绣,东边街上的苏娘子接大件。咱们三家一分这胡同就活了。”
柳姨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开了铺子头一天,不但没遇着同行挤对还遇着了分生意,她转头看了清瑶一眼,清瑶站在门边,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接住,别客气。
“成,那就这么定,素绣归我,彩绣归周姐,大件归苏娘子。”柳姨娘说。说完了咽了口唾沫这辈子头一回跟人“谈生意”。手在袖子底下攥紧又松开。攥了三次。
周娘子走了之后,柳姨娘站在铺子中间,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绣花留下的,指腹上有针眼,密麻的。像星,这双手在沈府里伺候过太,伺候过小姐,现在这双手要伺候自己了。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把丝线摆好,红的,绿的,蓝的,白的,一排,像一排小的士兵,等着她的命令。
这个上午,柳记接了三个订单。
第一个是周娘子介绍的隔壁酱园的王老太要绣一对枕头套,素面的,只要在套角上绣两朵桂花,柳姨娘收了五十文定金。第二个是胡同口茶馆的老板娘,要绣一块茶巾,白棉布上绣一片竹叶,简单,二十文,第三个来的是个读书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里子,他走路的样子不像买卖人,背挺得直,步子稳。像在走一条早就想好的路,进来也不问价,就站在绣架前看了半天那幅还没收边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朵莲花。半开的,花瓣上有一滴露水,露水是用银线绣的,在光里闪,像真的。
他目光停了很久,眼睛不动,像在看一朵真的莲花。
看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是他自己的。旧的。洗了很多遍。布料薄了。角上有一行小字“思”。字绣得极细。但掉了线。中间断了。像一根弦断了。他说能不能补。柳姨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断的不是线,是丝比头发还细的丝。她没抬头。说了句成。读数两个时辰。价钱十文。读书人愣了一下。说这么便宜。柳姨娘说就一针的事要是收十文都嫌贵的话。你就别给了。
读书人给了二十文,硬塞的,放在绣架旁边的针线笸箩里,然后鞠了一躬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像放下了一件心事。
柳姨娘看着笸箩里那二十枚铜钱,铜钱旧了,绿了,边磨圆了,但每一枚都亮,是读书人省下来的,她愣了半晌。
“三个订单”她坐下来。拿笔在一个新本子上写这是清瑶送她的。本子是白棉纸的。封面上写着“柳记”两个字。也是清瑶写的。“枕头套,茶巾,补绣字,柳记开张第一天,总收入八十文。”写完她看了看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鼻子酸了。酸完之后才是笑。
她这辈子。进沈府之前是个乡下姑娘。进了沈府是个妾。妾没有自己的东西。住的屋子是老爷给的。穿的衣服是太赏的。用的针线是从公中领的。她没拿沈府的一根丝线偷出来用自己的铺子。这一点她跟清瑶保证了一根都不拿。铺子里的蚕丝线是她自己从外头买的。贵一把丝线三十文。放在府里公中领不花钱。但她宁可自己买。“我的铺子,每一根线都得是我自己的”她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在沈府里低眉顺眼的样子,是另一个样子。是一个有了自己铺子的女人的样子。
下午,清瑶回府之后,柳姨娘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天擦黑,没有顾客,她就坐在绣架前面,把今天收的三个订单摆开枕头套,茶巾,旧帕子。三样东西,都不值钱,但她目光停了很久。
她拿起枕头套的料子,白棉布,软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布面光滑,没有结头,是好布,她从柜子里拿出丝线。挑了一根最细的,金黄色的,桂花的颜色,她把丝线穿进针里,针眼小,她眯着眼,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她开始绣第一针,针脚小,密,一针一针下去,像在布上种花,桂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她绣了半个时辰。每一针都算过的,针距,线的松紧,颜色的深浅,都是算过的。
绣完一朵桂花,她把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光从布里透过来,桂花在光里发亮,像真的。
她放下布。拿起旧帕子。开始补那个断掉的“思”字。针脚一针一针下去。丝线细得看不见。她凑得很近。额头几乎贴到帕子上。
补完最后一针,她把帕子翻过来看反面平整,断的丝接上了,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她把帕子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天上一弯月牙,五月十八的月亮。不圆,像被谁咬了一口,但她觉得好看比在沈府院子里看过的任何一轮月亮都好看,因为在府里看月亮。头上永远有一片屋檐,在这里看月亮头上是整片天,虽然窄,但完整。
柳姨娘在门槛上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空荡的胡同,胡同里只有一盏灯笼是酱园的,在风里晃,灯影拉得长的,落在她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条路。
她想起清瑶跟她说的一句话。“你的手艺,值一间铺子”当时她不信。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绣花的。绣花的哪有开铺子的。但她现在信了。不是因为铺子,是因为今天。今天她跟周娘子谈了生意。收了三个订单。赚了八十文。八十文不多。但那是她自己赚的。不是老爷给的。不是太赏的,是她一针一线赚的。
“柳记”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念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真的弯了。眼睛里有一层光并非泪,而是灯。是从她心里点亮的第一盏灯。这盏灯在沈府里从来没有亮过。今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