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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三尺 入府拜见大 ...

  •   入府数日,诸事稍定。沈仲平带清瑶正式去东院拜见大房。

      沈清瑶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垂花门。游廊上的灯笼隔一盏点一盏,看似节俭,落在她眼中,却已是一笔清晰账目。

      "二叔来了?快进来。"

      王氏的声音从东院正厅传出来,比前日接锦盒时又亲热了一层。沈清瑶跨过门槛,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 周嬷嬷站在右侧,石青色比甲,目光像一把收好的尺子,从她进门起就在量。左手边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藕色短袄,月白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

      "这是我娘家侄女,周蘅。" 王氏笑着拉过那少女的手,"这几日来府里小住。丫头们年纪相仿,阿瑶往后有什么事找她也行。"

      周蘅站起身,冲沈清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是那种让人想不起设防的笑。

      沈清瑶心下一冷。这笑容,与前世沈明珠初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她垂眼行礼:"周蘅姐姐好。"

      沈伯安从里间走出来。国字脸,浓眉,坐姿端得像一把量过的尺。他看见沈清瑶,点了点头 —— 不算冷淡,但也没有多余的意思。

      沈仲平和沈伯安说话的时候,沈清瑶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沈伯安说了户部的安排 —— 沈仲平先在经历司行走,管钱粮奏销的文书核校,每月俸禄折银二两七钱,年底考核过关再定长久位置。

      沈清瑶在心中默算。父亲一月俸禄,竟连这府里每月灯油钱都堪堪覆盖。入不敷出至此,侯府光鲜体面的背后,窟窿早已大得惊人。

      她抬眼看王氏身前那盏茶。白瓷,湖田窑的底款。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 不是新的,裂纹缝里渗了茶渍,至少用了半年。王氏穿着蟹壳青的圆领褙子,袖口银线栀子,却端着一只裂了缝的旧杯。

      该省的不省,该花的不花。这位大太太的心思,从来不在宅第整洁,而在银钱流向。

      沈清瑶在心里写下一条。

      "阿瑶。" 王氏忽然叫她,声音温和得像刚泡开的龙井,"府里的姑娘们,你还没见过呢。改日让阿蘅带你去三房走走。你明璋哥哥你见过的,他有个妹妹叫明珠,跟你一般大。"

      明珠。

      这两个字入耳,沈清瑶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前世剜心之痛犹在,这一世,仇人便已近在眼前。

      她面上依旧沉静:"好。谢谢大太太。"

      从东院出来,沈仲平去了户部报到。沈清瑶沿游廊往西走。经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停了一步 —— 柱底虫蛀的孔有三个,呈品字形。前世扬州铺子的老掌柜教过她,虫眼品字形,说明蛀了至少两年。两年未修。

      她继续走。天井石缝里枯草半倒,水缸沿的青苔厚了三分。这些都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主母会漏的事。可府内用度奢靡,开销巨大,两相矛盾,答案只有一个 —— 银子根本没花在修缮打理上,全都进了私人口袋。

      西跨院外面的旧账房,是沈伯安提过的。

      沈清瑶推开那扇门。屋里一股灰尘和旧纸的气味,四面木架子上码着落了灰的旧账册。她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 约两百本,按年份排,最早的有二十年前的。最下面一层有几本被抽出来堆在墙角,书脊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

      抽出来的全是八年前的账。厨房采买、库房进出、田庄租收 —— 但都只有头几页。后面的被人撕掉了。

      沈清瑶把账册翻过来,看最后一页留下的半截纸条。残纸边缘不齐 —— 是匆忙撕的,撕的人手劲不均匀,最后几页的碎角还夹在装订线里。她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有人在隐瞒八年前的一段流水,一段足以牵动沈府根基的旧事。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一本更老的年录。翻到第三页,夹层里掉出来一张薄纸。纸是毛边纸,折了三折,折痕已经泛黄。上面誊着半页账目,笔迹工整,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圈 —— 核对过的标记。

      翻过来,背面有三个字:陈、阿、记。

      陈嬷嬷。

      沈清瑶把这页纸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取了架子上那本八年前的厨房账,夹在腋下,出了旧账房。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阿蕊正在廊下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摊。

      "小姐你拿的什么?"

      "旧书。大伯说旧账房里有书。"

      阿蕊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我去厨房领早饭,听见张嬷嬷跟周嬷嬷在灶头旁边说话。"

      "说什么?"

      "没听全。就听见张嬷嬷说,二房那丫头的筷子她数过了 —— 小姐你每顿饭用的筷子是一双还是两双她都数?"

      沈清瑶没答,走到廊下在阿蕊旁边蹲下。

      "张嬷嬷还说了什么?"

      "周嬷嬷叫她别多嘴,说大太太自有安排。小姐 —— 她们为什么数你筷子?"

      沈清瑶拿起一颗花生,拇指和食指捏住壳,一用力裂开了。壳里的花生仁裹着淡红色的薄衣。

      "她们不是数筷子,是在算我的用度,算我的动静,算我会不会碍她们的事。"

      阿蕊停了嘴。花生举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那我以后去厨房,是不是不能乱说话了?"

      "不用。该说啥说啥。但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价,你就和平时一样扫一眼,回来告诉我。"

      "这个行。" 阿蕊把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当天下午,来人的不是三房,而是周蘅。

      她带了一碟桂花糕,说是替大太太来看看二房安顿得如何。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大小均等,上面撒的干桂花排列整齐。沈清瑶只一眼便看穿:糕底有模印,出自厨房,并非亲手所做。桂花是陈的,并非新酿。

      但她还是接了。

      "谢谢姐姐费心。"

      周蘅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西跨院的屋子。目光扫过旧桌、旧椅,最终落在窗台那本旧账册上,微微一顿。

      "妹妹在看什么书?"

      "随便翻翻。以前扬州没见过的旧书,大伯说旧账房里有。"

      周蘅点头,没有多问。但她走的时候,沈清瑶看见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本旧账册的封面。不是好奇,是在记。

      沈清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过月洞门。周蘅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时,裙摆料子在夕阳下微微反光 —— 月白色,档次略逊于王氏,却远非寻常丫鬟可比。非主非仆,却享有主母般的待遇。

      周家姑侄,一个管钱,一个管人,与王氏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就是要从网眼里,一点点揪出假账。

      沈清瑶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

      她端起桂花糕,轻轻一嗅便已分明:桂花酱是去年旧物,香味淡弱,只以新蜜掩盖。账上必定记着新酱价钱,实际用的却是陈货。

      一进一出,差价至少一倍。

      她把桂花糕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枣树叶子渐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她翻开旧账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记着物价差额的纸。红枣差十五文,糯米粉差八文,桂花酱差十八文。每一样都虚高过半,厨房一个月便至少漏出二两银子,一年便是二十四两。

      而父亲一年俸禄,不过三十二两四钱。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如同拨过一排沉默的算珠。

      "小姐!" 阿蕊从厨房跑回来,手里举着半个碗,"今天晚饭是王妈妈做的,张嬷嬷被大太太叫去了 ——"

      "被叫去?"

      "好像是 —— 府里有人说厨房的面粉少了一袋。大太太让张嬷嬷去对账。"

      沈清瑶顿了一下。面粉。张嬷嬷管采买,面粉少了一袋,是真短少,还是账上不平,本就是两回事。但王氏亲自叫人对账,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了厨房。

      "谁说的面粉少了?"

      "不知道。" 阿蕊挠了挠头,"大太太早上让人清点了厨房库存。清出来的。"

      沈清瑶把旧账册合上。王氏自查厨房,或许是觉察风声,或许是内部倾轧,或许是沈伯安施压。

      无论原因为何,厨房的铁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西跨院外矮墙边的枣树,叶子一片接着一片落下。她盯着那些落叶许久。单片无声,积少成多,便可知风向。

      她把那张物价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下。

      手碰到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件硬物。是那只旧锦盒。她从包袱最下层取出,凑到窗下余光里细看。盒底内侧,一道潦草的 “周” 字刻痕清晰浮现。不是铭文,是尖器刻意所划,力道深重。

      锦盒旧损、被人退回、重新补漆,又被拿来赏赐她。

      谁会在一只要被退回的礼盒底部,刻下一个 “周” 字?

      是留证,还是警告?

      沈清瑶把锦盒合上,放回原处。答案未明,但线索已在手中。

      屋外,阿蕊开始扫地。扫帚擦过石板,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算珠在暗处轻轻滑动。

      这沈府的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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