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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拨算珠 船到宁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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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岸。
沈仲平拎着两个包袱站在码头石阶上,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回头看了眼船舱,舱帘半卷,里面没动静。
"阿瑶,到了。"
舱里传来一声"嗯",轻得像一颗算盘珠子落进绒布盒。沈仲平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女儿从舱门里出来。她走得很慢,脚踩在踏板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码头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在辨认什么。
"进去之后站我身后。"沈仲平把其中一个包袱换到左手,"别乱看,也别乱说话。"
沈清瑶抬起头。沈府的大门就在长街尽头,两扇朱漆门,门前两尊石狮。远远看去和前世一模一样。但她知道——门槛一尺二寸。上辈子她跨过一千三百六十二次,最后一次是二十八岁,被拖出府门的时候,门槛磕断了她一只鞋的鞋跟。
那杯桂花毒茶的苦味,似乎还留在舌根。
她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纤细,稚嫩,连半点拨算盘的薄茧都没有。十三岁的手。扬州城最好的女账房,死在最信任的徒弟手里,一睁眼,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只三息,她便懂了。
"阿瑶?"沈仲平在催。
"来了。"她走下踏板,鞋底沾了码头的潮气。
沈仲平在户部做从八品小吏,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写字工整。他此刻的姿态不像回本家的二老爷,像一个来述职的属官,腰弯着,眼睛只敢看地面往前三尺。
沈清瑶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她没乱看,但什么都看见了——街角茶摊的壶嘴冒着白汽,一壶茶两文;隔壁炭行的伙计正往骡车上装筐,筐上贴着"沈府"的红签;码头船家收了父亲三两银子,标准船资该是二两七钱,多收了三钱。
三钱银子。前世她没算过这笔账。这辈子第一笔。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蟹壳青褙子的嬷嬷,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眼神从沈仲平身上扫到沈清瑶身上,刚好够把她的衣料、站姿、鞋上的泥点全收进去。
"二老爷来了。大太太在东院等您。"
沈仲平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门太高,他个子不够。沈清瑶跟在后面,右脚跨过去,青苔在鞋底蹭了一下——位置和前世一模一样。她数过,门槛一尺二寸,前世第一千三百六十二次跨过,鞋跟断了。
走进沈府的第一个感觉是深。从大门到影壁,从影壁到垂花门,从垂花门到正厅,一道门套一道门。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冠遮天,地上的方砖被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灯油应该是才添的,火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沈清瑶看着这一路的排布,心里拨了一下算盘。灯油每天换一次,每盏灯每月耗油约三斤。两条回廊共挂十四盏,每月油钱约四百二十文。这只是灯油。加上炭、茶、饭、衣、人工——沈府日常开销一个月至少三十两银子往上。但沈家在京里没有铺面生意,田庄的租子一年两收,岁入统共不过数百两。
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她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东院正厅的灯火比外面亮了一倍。沈清瑶走进去,先看见的不是人,是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上面搁着一个白瓷茶盏和一碟杏仁酥。茶盏在桌子正中央,离桌沿刚好一拃。杏仁酥排成三排,每排三块,间距均等。
她心里又拨了一颗珠。这个摆法说明两件事:这间屋子的主人对秩序有近乎偏执的要求;这间屋子的下人对这个要求执行得分毫不差。
"二弟来了。"
王氏从里间走出来。沈清瑶先看见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羊脂玉,水头极好,一根至少值二十两银子。但王氏身上只有这一件首饰——手腕空着,领口没有项圈,耳朵上只挂了两粒米粒大小的银珠。
不是朴素。是自信。一个人戴一件二十两的东西,说明她不怕别人看不出来。但她只戴一件,说明她不需要靠东西多来证明身份。
沈清瑶的目光在白玉簪上停了不到半拍,跟着父亲行礼。
"侄女阿瑶见过大太太。"
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往下——头发、面容、站姿、衣角。比门口那个嬷嬷多停了一息。然后笑了。
"二弟家的丫头长得好。瘦了些。到了府里多吃几顿就好了。"
说完对着旁边抬了一下下巴。周嬷嬷端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朱红色漆面,盒盖上描着一朵缠枝牡丹。
"这是大伯的一点心意。"王氏把锦盒放在沈清瑶手里,动作不轻不重,"京里的姑娘都戴这个。以后在府里好好住着,缺什么尽管来找大太太。"
沈清瑶双手接过。锦盒传入掌心的分量比看起来轻。漆面在指腹下有一处不自然的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重新打磨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底。木纹的走向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忽然转了一个小弯——那个位置原来应该嵌着一枚标识铺号的铜印,被人抽走了。换了一块颜色相近的木片,用漆补平。补痕极细,不凑近看不出。
这是一个旧盒。被人退过礼。打开的人把礼收了,盒退回来了。退盒的人不知道,这盒子底下原本有铺子的铜印,而送礼的人用一块木头盖住了这个印记。
沈清瑶抬起头。
"谢谢大太太。这锦盒真漂亮。"
王氏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沈清瑶看着这张笑脸,心底冷笑。笑容和假账一样,做得越天衣无缝,内里越肮脏不堪。她只片刻便看清:沈府入不敷出,却处处光鲜,钱从何来,早已不言自明。
三房的人还没出场。但她已经闻到账本的味道了。
第二天清早,阿蕊被拨过来伺候二房。圆脸杏眼,嘴快心实,一进门就把西跨院的每个角落数了一遍。哪间房是二老爷的,哪间是杂物间,厨房在哪,后门在哪。数完以后蹲在廊下剥花生,一边剥一边往嘴里扔。
"小姐,府里管采买的是张嬷嬷。厨房也是张嬷嬷管。张嬷嬷是大太太的人。"
沈清瑶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八年前的厨房账——糯米粉八文,桂花酱二十五文,红枣十八文。这是她从旧账房翻出来的,陈嬷嬷八年前记的最后一本。
"库房呢?"
"库房是孙伯管。孙伯好说话,就是嘴上总挂着'我只管入库出库,账对不对那是账房的事'。"
"炭呢?公中发的炭是按什么分的?"
"各房都有份例。大房最多,二房三房一样。"
"银霜炭?"
阿蕊犹豫了一下,花生壳在手里转了半圈。
"说是银霜炭。但每次发下来的都是青炭——上面盖几块银霜炭当样子。我去年冬天问过孙伯,孙伯让我别多话。"
沈清瑶把旧账册合上。
银霜炭市价五文一斤,青炭一文两斤。每筐装什么炭、记什么价——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不用翻账本都能算出来。这不是厨房采买,这是炭。从库房出,从大房分。厨房张嬷嬷的手还没伸进来,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一条是厨房采买,一条是公中库房。两条都通大房。
王氏织了二十年的网,早已盘根错节。厨房在底,库房在腰,整个沈府的银钱命脉,都握在她一人手里。
沈清瑶把旧账册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西跨院的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打在窗纸上,把枣树影子分成几十条细线。
她现在住在一个被假账包围的院子里。每顿饭吃得是张嬷嬷报了虚价的米和菜,夜里御寒用的炭是被赵管事和孙伯换过的青炭,连昨天接她进门的那盏灯笼里的灯油都可能有一笔虚账。
行吧。慢慢来。
第三天傍晚,沈清瑶翻旧账册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进京那天船家多收了三钱银子。她把那张收据翻出来,对着陈家旧账册上记载的客船资费看了两遍。这艘船的标准船资是二两七钱,父亲付了三两。整整多了三钱。
她坐在窗前想了想,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船家和炭行有关——这需要以后查。现在的她查炭都隔着一层孙伯,查厨房隔着一层张嬷嬷。一个人在西跨院里翻旧账册能翻出的东西是有限的。她需要一双在厨房里面的眼睛。
她不需要马上去找这双眼睛。在这个院子里,任何过早的动作都会被看见。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厨房的大门对她自然打开的时间。
那天半夜,沈清瑶躺在西跨院的床上,把枕头底下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三天来看出来的物价差额——糯米粉差八文,红枣差十五文,桂花酱差十八文。每一项后面她都写了来源:陈嬷嬷旧账册。
每一项都差了至少一半。这不是偶尔多记了一笔,是每样东西都记了至少一倍的虚价。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重新压回枕头下。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杈刮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清瑶闭上眼睛——前世扬州的桂花香、沈明珠的笑脸、最后那杯茶的苦味一起涌上来。她用了三个呼吸压下去。
这辈子不做师父了。这辈子只算账。
这日清早,阿蕊端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旧算盘。
算盘是上午从旧账房翻出来的。梨木框,铜档,珠子磨得发亮——陈嬷嬷用过的旧物。
"小姐你会打算盘?"
沈清瑶没回答。她把手放在算盘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落在同一颗珠子上。然后轻轻一拨,啪的一声,珠子归了位。
声音很轻。但很准。
她抬起眼睛,望向窗外。枣树还在,枣子在秋天会熟。厨房假账在,她在。上辈子的最后一天那杯茶是苦的,但这辈子第一天的那道门槛是完整的。
这一世,她会一步不让,一笔一笔,算到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