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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将计就计 王氏扔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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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对账之后的第三天早上,周嬷嬷抱着一摞账本进了西跨院。
不是一本,是五本。封皮上写着从永和十七年到永和二十一年的年份——三房的账。每一本都厚得快要散开了,用麻线重新订过不止一次。麻线的颜色从白到黄到灰——至少订了三次。最旧那本永和十七年的封皮上沾着一块茶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新一点的永和二十一年那本——封面只写了年份,里面的字还没干透,墨迹潦草,显然是在周嬷嬷来之前赶着补上去的几笔。
"清瑶小姐,"周嬷嬷把账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码齐,像垒砖一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大太太说了。三房这几年的账一直对不上——三房的人自己也算不清。既然二房的姑娘会算——大太太请您帮忙理一理。"
这话说得漂亮。每一个字都客气,每一个停顿都在告诉你——不是刁难,是"请您帮忙"。周嬷嬷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沈清瑶的脸——看她桌上的那把算盘。那把算盘被擦过了,珠子在早晨的光里发亮。
沈清瑶看了一眼那摞账本,没有立刻翻开。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纸是潮的,不是沾了水,是刚从库房深处翻出来还没晾干。在库房搁了五年,现在忽然拿出来。
"大太太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
"不急。清瑶小姐慢慢算。"周嬷嬷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上提,嘴边往下压——两个方向相反,看着不像是笑。说完退了两步出去。门帘子落下的时候扫了一下地面,一阵轻风带起了桌上那张空白纸的边角。
阿蕊凑过来。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瞪着那摞账本。"小姐——她这不是欺负人吗?五年——五本烂账——"
沈清瑶把最上面一本翻开。永和十七年。第一页。字歪歪扭扭——不是陈嬷嬷的馆阁体,也不是沈府账房统一的柳体。是周姨娘自己的字。她的字不算难看,有几分秀气,但没有练过记账——收入支出混在一起,上一行记的是"三月刺绣买丝线八十文",下一行就跳到了"中秋节送二房月饼两盒"。有的是日期没有数目,有的是数目没有日期。有的只在纸角写了两个字:"药费"。
药费。沈清瑶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三房有三个人——三老爷、周姨娘、柳姨娘。三老爷的药费是周姨娘亲自抓的——这是她翻过厨房药渣记录以后确认的事情。柳姨娘也有药费?她的手指在"药费"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等翻完再来看。
第二本。永和十八年。字比第一本整齐了一些。周姨娘学会了分页——每个月翻一页。但她还没学会分类。每月开头写"剩上月银若干",中间胡乱记着日常开销,末尾写"剩银若干"。从头到尾没有对过——开头剩的和末尾剩的天天对不上。
第三本。永和十九年。字又乱了。这一年的账记得特别潦草。有几页纸被什么东西打湿过——可能是茶,可能是药。墨洇了一片,字迹模糊。模糊的地方大概记的是某项比较大的开销——沈清瑶对着光看,隐约认出"修缮"两个字。
修缮。她翻回第一本和第二本找这个字。永和十七年年底——"修缮祠堂五两"。永和十八年年底——"修缮祠堂六两"。永和十九年——八两。永和二十年——十两。永和二十一年——十二两。
她直起腰。把五本书摊成一排。手掌压在每一本年尾的那一页上。五个数字。五两、六两、八两、十两、十二两。五年,每年涨。从五两涨到十二两——一共四十一两银子。
修缮祠堂。大房公账上也有这一项——她之前在陈嬷嬷的旧账册里见过。但大房和三房同时出钱修同一座祠堂?修了五年?每年修一次?
"阿蕊。你去帮我问问周姨娘——修缮祠堂是什么钱。问细一点。谁收的。什么时候收。有没有收据。"
阿蕊看她问了这么多,知道事情不小。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就往外跑。
跑回来的时候阿蕊喘了两口大气。她扶着门框,先把气喘匀,然后说:"周姨娘说了——修缮祠堂是大房的张福来收的。每年腊月来收一次,说祠堂的瓦漏了。三房出了五年。"
"收条有吗?"
"没有。说是——张福来收了钱——说过两天给收据。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忘。周姨娘自己也不好意思去要——怕得罪大房。"
沈清瑶把笔放下。张福来。大房的管事,管的是府里的杂役、车马、祠堂修缮。他是王氏的人。每年腊月来三房收"修缮祠堂"的钱——五年,四十一两。没有一张收据。没有人知道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去了大房公账——还是进了张福来的口袋——还是进了王氏的口袋。
四十一两。够买下三道弯胡同陈嬷嬷住的那间土坯房再加一个小院子——还有余。够给三房的每个丫鬟买一身新棉袄,再给三老爷换上一年好药——还有余。
她继续往下翻。有了修缮祠堂的线索以后再看三房的账——不一样了。不光是修缮祠堂,有好几笔"人情"开销——逢年过节送礼、给大房的丫鬟打赏、给厨房帮工的谢礼。都是没有收据的。不是周姨娘不记,是收这些东西的人从来不给她收据。这就是府里的规矩——你给大房的人送东西要收据,等于在说"我不信任你"。没有人敢要收据,周姨娘也不敢。
但沈清瑶把每一笔都记下来了。不是靠收据,是靠周姨娘账本上记的时间和数字,对照大房公账上记录的人情往来——同一天,大房收了别家的礼、记了一笔收入,但三房这边记了一笔支出。两笔数字对不上。
她把所有这些汇总到一个新的本子上。专用一本——三房五年异常清单。每一页一条。日期、金额、经手人、是否有收据、是否与大房公账交叉验证。
第三天傍晚。她把那份清单放在王氏桌上。
王氏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的过程里没有抬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翻到最后一页——修缮祠堂总结。看了很久,比上次在年终对账室里看厨房清单要久得多。
"清瑶——"
"大太太。三房的账我理好了。修缮祠堂那一项——张管事可能忘了开收据。您看看要不要补一张。另外——我把五年内三房所有的人情往来都列了一份对照表。您看看有没有漏的——漏了的让周姨娘补上。"
王氏抬起头看她。这一次王氏眼里没有任何笑意,但也不是生气。是在重新打量,像一个人在集市上看货——第一次没看懂,第二次忽然发现这个货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三天。三年的账——不——五年的。"
"三房的账比厨房简单。周姨娘记得很详细,我只是把它们排了一下顺序。"
其实周姨娘的账一点都不详细。沈清瑶花了三天时间不是在"排顺序"——是在每一本账册的每一页之间寻找那一根细线。那根线一头拴着张福来,一头拴着王氏。一百多个日夜里她在这堆废纸一样的烂账里把每一根线都找到了。
王氏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不见了。
"好。张福来那边——我问一下。"
从东院出来。阿蕊跟在她屁股后面,走路的步子短而快,追着沈清瑶的影子。
"小姐——你这不是等于帮大太太查她自己的人吗?张福来是她的人啊。你帮他翻出来了——她还得谢你——"
沈清瑶没回头。穿过垂花门的时候门槛上有一片落叶,她踩到了。叶子干透了,踩上去碎成粉末。她弯腰把那片碎叶捡起来丢在廊外。
阿蕊在旁边继续说。"但张福来肯定恨死你了——"
"阿蕊。"沈清瑶在西跨院门口停下来。"张福来是不是王氏的人?"
"当然是!"
"对。所以我帮她查了她自己的人。"沈清瑶推开西跨院的门。夕阳从西窗灌进来,把桌上那把旧算盘照得发亮。"这不是帮忙,是让她知道——她的人,每一根线我都找得到。今天找张福来,明天可以找别人。"
阿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合上,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虽然她可能没完全懂。她不需要完全懂,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的小姐在西跨院里对着五本烂账坐了三天的原因是:她可以把王氏网上的任何一根线抽出来。
回到屋里。沈清瑶把陈嬷嬷那本永和十三年的旧账册抽出来,翻到腊月。大房公账的修缮祠堂支出——永和十三年腊月,五两。但那一年张福来也从三房收了五两。同一年同一件事,收了两次——两边的账上都没有对方的存在。多出来的那份去哪里了,她心里有数。
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账册。
窗外有脚步声。柳姨娘从西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大概是要去彩线坊送货。她经过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清瑶对她点了一下头,柳姨娘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包袱在手里轻轻晃着,里面是她自己绣的东西。她的钱——不是偷偷从账本上的"医药费"里省出来的,是她一个荷包一个荷包绣出来的。
沈清瑶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了月洞门,然后吹灭桌上的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