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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账之日 年终对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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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年终对账。
沈府正厅的长桌从东墙拉到西墙。桌上摊着四摞账本——大房的、二房的、三房的、厨房的。每一摞上面压着一把算盘。大房的算盘是铜框的——王氏的嫁妆,从娘家带来的时候是簇新的,二十年后铜框已经被手心磨出了暗红色的包浆。二房的算盘是沈仲平从户部领回来的旧物——竹框,珠子松,拨起来声音碎。三房的算盘最旧,三老爷不参与管事,三房账目一直由周姨娘代管。她用的是别人淘汰不要的旧货——珠子掉了一颗,用木塞补的。厨房的算盘是张嬷嬷的——竹框,珠子上沾着一层干油渍,手指摸上去是涩的。
长桌两侧坐了五个人。王氏坐主位,背后站着周嬷嬷——双手捧着一本更厚的账册。那是沈府的总账。沈仲平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二房的几本小册子。他的账简单——年俸一百二十两、年底赏银二十两、日常花销每月约四两——几页就翻完了。他心里有数自己的开销是多少,但他不知道府里公中的账——厨房的、库房的、人情的——每一笔是怎么记的。
三房来的是周姨娘。她换了一件新袄子——今年冬天第一件新衣服。袄子是素面的,没有绣花,但干净。她面前摊着她新学的三栏账——第一页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态度端正。沈明珠站在她身后,她不是来对账的——她说想学,王氏准了。
厨房是张嬷嬷。她今天格外安静,进正厅以后只说了两个字——"来了"。然后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竹算盘上那颗被油渍浸黑的珠子。赵管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手里捧着这大半年的采买单——新的采买流程,每一笔有赵管事的签字,有铺子掌柜的按印。
沈清瑶坐在沈仲平旁边。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是一张空白的宣纸。阿蕊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这几周她攒下来的所有数字。阿青的实价、陈嬷嬷的旧账、肉铺的价目单。每一张纸都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今天要上考场。
王氏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平稳。
"今年辛苦各房了。二叔在户部当差,少有时间照看府里。三叔身体不好,周姨娘多操劳了。厨房今年也辛苦。"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各人面前扫过,在沈清瑶脸上没有多停——和看别人一样。"今天对账,公事公办。每一项列清了,大家心里有数。有什么疑问当面提。"
张嬷嬷拿起厨房账本开始念。她的声音不像平时——平时在灶房里吆喝帮厨丫头的时候中气十足,今天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每念一行数字都要先看一下赵管事的脸。厨房采买——米面粮油,鸡鸭鱼蛋,干果蜜饯,茶叶点心。每项后面跟着年头和年尾的价格。年头糯米粉十一文,年尾十一文——持平。猪油年头十八文,年尾二十文——涨了两文,原因写的是"猪源紧缺"。桂花酱年头三十八文,年尾四十二文——涨了四文,原因写的是"桂花歉收"。
每一行都整整齐齐。涨了的有原因,没涨的写"持平"。张嬷嬷念完,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拨那一下,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习惯。
厨房的账念完了。二房的账沈仲平自己推过去——一页纸,他没什么好对的。三房的账周姨娘简单说了几句——她新学的三栏账派上了用场,每一笔写在哪一栏清清楚楚。大太太看了一遍,没说什么。
该沈清瑶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王氏在等,张嬷嬷在等,周嬷嬷抱着总账的手臂又紧了一圈。沈仲平偏过头看了他女儿一眼。他不知道沈清瑶要说什么,但他在年终对账之前看到她在西跨院里一页一页地翻陈嬷嬷那几本旧账册,一本一本地做对照表。
沈清瑶站起来。她的手触碰了一下桌上那张空白的宣纸,没看——不用看,数字已经在脑子里了。
"大太太——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
王氏的笑容保持在原来的位置,和刚才一样。
"问。"
"第一个问题。厨房采买单上的桂花酱。年头三十八文一罐,年尾四十二文一罐。涨了四文,原因写的是'桂花歉收'。"沈清瑶的声音不高。"可今年九月——大太太屋里摆桂花糕的时候我去厨房端过食盒。厨房柜子里桂花酱还有大半罐,罐子里的桂花酱液面比冬天高。不是新进的货——是陈货。既然供应充足,为什么会因为歉收涨价?"
满座安静。张嬷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这个——是进货的铺子说的——说今年桂花少——市面上桂花酱都涨了——"
沈清瑶没有追问。她把手从宣纸上抬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回去。茶盏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脆响,和张嬷嬷刚才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差不多大。
"第二个问题。猪油——厨房采买单上记的二十文一斤。东市肉铺的猪油十三文一斤,差价七文。"她从阿蕊手里拿过一张纸——不是阿青的炭条记录,阿青不能暴露。是东市肉铺讨来的价目表,铺子掌柜盖了手印。她把纸推到了桌子中间,纸上的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张嬷嬷猛地抬起头看了看那张单价单,面皮松了一下——从下巴垂到了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管事,赵管事面无表情——只是把捧在手里的采买单换了另一只手捧。
王氏没有看那张价目单。她在看沈清瑶。目光在沈清瑶脸上停了一息后缓缓收回到茶杯边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来时茶盏在桌面碰到了一只瓷碟的沿——哐当。比刚才沈清瑶放杯子的声音大。
"第三个问题。"沈清瑶依然站着,她的手回到那张宣纸上——纸上还是空白的,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但满桌的人都觉得她一定是照着什么在念。"不是厨房的。是大房的燕窝。采买单上写——白燕盏,中等,每盏五两。可——"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
"送到大太太屋里的是上等白燕盏。市面上——上等白燕盏一盏八两,中等白燕盏一盏五两,下等白燕盏一盏三两。采买单上买的算中等五两,但送进东院的是上等八两。多出来的三两银子——是铺子送的?还是采买单上多写了一笔?"
王氏把手里的茶盏彻底放下了。瓷器碰到紫檀木桌面的声音比刚才更重——更短。咚。不是放,是搁。
她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满座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了的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和气,多了的是沈仲平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憋回去的尴尬。张嬷嬷低头继续看那颗油渍珠子——这次不是紧张,是不敢抬头。周嬷嬷把怀里的总账从左边胳膊换到右边胳膊——然后小声清了清嗓子。
王氏笑了。这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不一样——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霜。
"清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二房的丫头——功课做得很细。"
然后她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抚平一块看不见的褶皱。
"今天对账就到这儿。厨房的明细——我回头跟赵管事再核对一轮。二房三房的账没大问题。"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看着沈清瑶。她站的地方正对门口——光线从外面打进来,打在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上。簪子的水头极好——羊脂玉,在逆光里透出一种温润的白。
"清瑶。以后对账的时候——想问什么直接来找我。不用绕这么大一圈。厨房的张嬷嬷年纪大了——别为难她。"
沈清瑶站起来,两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是。大太太。"
王氏走了。周嬷嬷跟在她背后——手里那本厚总账紧地抱在怀里。路过沈清瑶面前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没有出声,然后快步跟上王氏。
张嬷嬷第三个起身——她走过沈清瑶身边的时候嘴唇也动了动,也没说出口。但她的眼神和第一次进厨房时那种"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笑眯眯的打量完全不同了。她走出去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门槛的问题,她在这条门槛上跨了十几年,从来没绊过。
人都散了。沈仲平还坐在椅子上。他面前那一页二房的小账还是摊开的。他没有看账本,他看的是自己的女儿。
"阿瑶。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么多?"
"平时没事做看了看。"
沈仲平沉默了好一阵。他嘴边的纹路在安静里多了一道——新的,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从上次张嬷嬷被训斥那天就开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把二房那本小账本合上插进袖筒里。
"走吧。回家。你娘的银簪——年前我想办法再打一根新的。这根年头久了。"
沈清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到西跨院。阿蕊一路上脑子里抑制不住地回味——一进门把门一关就原地蹦了起来。鞋底在砖地上弹了两下,灰尘扬起来一小片。
"小姐!你没看见——你问桂花酱的时候张嬷嬷脸都绿了——你问燕窝的时候大太太差点把茶盏捏碎了——你站起来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但你一点都不抖——"
沈清瑶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陈嬷嬷旧账册——永和十三年九月厨房采买。翻到糯米粉那一页。八文。八年前的八文,现在的价钱是赵管事采买单上的十二文。她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列了一道算式。糯米粉差价四文,一年用多少斤——加上桂花酱的差价十五文,加上猪油的差价七文,加上燕窝的三两——一年下来,仅厨房被虚报的部分超过白银一百两。还不算炭的和库房的。
她没有把这些数字公开。公开了就变成了两军对垒。她只是提了三个问题。问——和指控是两件事。问可以把怀疑放在桌上,指控必须承担全部后果。现在的她还承担不起。但她让所有人知道了——有人在看。不是瞎子,不是傻子,不是只能被动接受厨房饭菜的二房庶女。
今天的三个问题不是结局,是开场。
阿蕊还在念叨:"小姐——以后张嬷嬷见你都得绕路走了——"
沈清瑶把旧账册合上。窗外的冬夜很静,枣树的枝杈光秃秃地戳在夜色里。灯笼里的灯油烧到了底部,火光摇了几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把最后一张纸压在账册底下。是阿青今天下午新画在灰砖地上的数字——采买单上又出了一批新价目。她的炭条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圈里是实价,圈外是报价,圈外的数字比圈里的大了一倍。
明天还会有新的数字,明天还要接着算。今天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