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该死的责任感！》白虎今天不上班

9、欧瑟斯校园点滴之六 课堂风云录

　　欧瑟斯学院的课表，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时间表。但对负责教授「星尘之间」那三位的教授们来说，那张课表更像是一份预警清单——上面标注着每周哪几个时段，他们需要提前喝好镇定茶、检查教室防护结界、并在心中默念三遍「他们只是学生，不能开除」。
　　以下是其中几位教授的亲身经历。
　　第一堂：魔导力学理论课（罗德尼教授）
　　罗德尼教授年过半百，头发灰白，戴着一副被魔法强化过的老花眼镜。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天才，见过庸才，见过把坩埚当椅子坐的白痴——但他从未见过像亚修·莱希尔这样，能把「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演绎得如此炉火纯青的学生。
　　此刻，莱希尔正端坐在教室中排，面前摊着一本干干净净的笔记本——太干净了，干净到可以反射天花板的吊灯。他手中的羽毛笔没有在写字，而是在画画。画的是一个顶着狼尾发型的小人，旁边还有一条画得异常精细的尾巴，尾巴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线，大概是想表示炸毛的状态。
　　「莱希尔同学，」罗德尼教授停下讲课，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疲惫，「请你回答一下，当魔力导管内压超过阈值时，最稳妥的稳定方案是什么？」
　　莱希尔站起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邀请舞伴，而非被点名回答问题。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复杂公式，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做笔记的樆玄——樆玄正把头压得低低的，试图用围巾把自己的脸整个藏起来，显然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难。
　　「教授，」莱希尔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根据我的理解，最稳妥的方案是——让小玄帮我回答。」
　　「……什么？」
　　「团队合作，」莱希尔一本正经地说，「是欧瑟斯学院的核心教育理念之一，不是吗？」
　　樆玄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听起来像是「我要杀了他」的呻吟。
　　罗德尼教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转向坐在樆玄旁边的浅羽映——后者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板，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精准的几何图形和箭头标注，看起来和魔导力学毫无关系，更像是某种近身格斗的战术推演图。
　　「浅羽同学，」教授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问道，「你来回答。当魔力导管内压超过阈值时，该怎么做？」
　　映站了起来。整间教室安静了那么一瞬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浅羽映回答问题，不是惊喜就是惊吓，从来没有第三种选项。
　　「摧毁导管，」映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或在其爆炸前，清除周围所有单位，以减少连锁损伤。」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罗德尼教授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一点。前排一个二年级生默默地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评估万一魔力导管真的爆炸，自己需要多远的安全距离。
　　「……这是魔导力学课，浅羽同学，」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瞬间老了五岁，「不是战术指挥课。正确答案是使用冷却符文矩阵进行降压处理。」
　　映偏了偏头，菱形瞳孔中闪过一丝思考的光芒。然后他认真地反问：「但如果导管已经处于不可逆的崩溃状态，冷却符文矩阵的降压速度是否能超过爆炸扩散速度？根据我的计算——」
　　「请坐，浅羽同学。」
　　「——如果导管材质为标准的魔法合金，其临界破裂压力约为——」
　　「请坐。」
　　映坐下了。樆玄从围巾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映的手腕，像是在对他说「够了，不要再让教授减寿了」。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安静地阖上了嘴巴。
　　罗德尼教授转向黑板，用粉笔写下了「冷却符文矩阵」六个大字，笔画重得几乎要把黑板戳穿。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看口型，大概是在默念「学海无涯，回头是岸」之类的东西。
　　而坐在后排的莱希尔，已经在他的笔记本上，给那个狼尾小人的旁边，加了一个白发小人和一个戴眼镜的小人。白发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剑，戴眼镜的小人头上画了一团乱线，旁边标注了两个小字：「头痛」。
　　第二堂：古代符文实践课（艾尔玛教授）
　　如果说罗德尼教授是被气到头痛，那艾尔玛教授面临的则是另一种层面的挑战。她是一位年轻而充满热情的符文学专家，对古代文字和魔法阵有着近乎信仰般的热爱。她相信每一个学生都能感受到符文之美，只要你用对方法。
　　她还没教过星尘之间的那三个。
　　这堂课的主题是临摹一个具有安神效果的基础符文。学生们需要在十分钟内，将符文绘制在特制的羊皮纸上，图案越精准、线条越流畅，安神效果就越强。完美的成品会散发出柔和的银色光晕，让人联想到月光下的湖面。
　　樆玄拿起符文笔，指尖萦绕着微弱的风系魔力。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一笔一划，流畅而精准。他绘制的符文在他手下逐渐成形，线条优美得像是在纸上跳舞，不一会儿便开始隐隐散发出柔和的银光。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
　　「完美，」艾尔玛教授站在他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樆玄同学，你的线条流畅度和魔力引导的精准度都非常出色。」
　　樆玄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虽然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冷淡，但耳根浮起的那层薄薄的粉色出卖了他——被夸奖的时候，他其实很开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教授，」莱希尔举起手，语气乖巧得像个资优生，「可以请您过来看一下我的吗？」
　　艾尔玛教授走过去。莱希尔面前的羊皮纸上，符文倒是画了——但符文的中央被改成了三个极小的卡通人脸。一个在笑，一个面无表情，还有一个……头上顶着两只猫耳，旁边打了个箭头，写着「小玄」。
　　「这是什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创作，」莱希尔微笑，「符文是古老的艺术形式，我认为应该注入当代个人风格。」
　　「这不是个人风格，这是涂鸦。」
　　「艺术是主观的，教授。」
　　艾尔玛教授决定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因为她隐约觉得，继续讨论下去只会得出更多她不想要的结论。她转向旁边的浅羽映，希望能在这个安静的学生身上找回一些对教学的信心。
　　映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羊皮纸。他的符文笔握得很紧，姿势像是在握一把匕首。他看着样本符文的每一个转折和节点——眼神不是欣赏，而是在分析。像是在拆解一个敌方阵地的结构图。
　　然后他开始下笔。
　　动作极快。线条僵硬但异常精准，每一笔都像是用尺规量过的——不，是像被机器切割出来的。他画出的符文和样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弧度的曲率都完美复制。
　　但成品散发出的光芒，不是柔和的银色。
　　而是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尖锐的暗蓝色冷光。坐在他旁边的同学下意识地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再旁边的同学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突然有点偏头痛。
　　「浅羽同学，」艾尔玛教授小心地走近，像是在靠近一个未爆弹，「你绘制的符文……结构完全正确。但效果完全相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映抬起头，那双菱形瞳孔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冷静的、正在重新校准数据的专注。「效果差异，原因不明。可能是笔触角度偏差零点三度，或魔力注入速率过高。」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这个符文，有扰乱心神的效果。或许可用于战前威慑敌方。」
　　「符文学的宗旨不是制造武器——」
　　「但效果已经存在。」映的语气依然平稳，却隐隐透着一种「这不是浪费，这是潜力」的认真，「否定现有效果，不符合逻辑。」
　　艾尔玛教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决定稍后去向系主任申请，是否可以将映的符文作业单独归类为「战术符文研究」，而不是「基础安神符文临摹」。
　　就在这时，樆玄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笔，走到映身边。
　　「映，」他的语气和刚才被莱希尔气到炸毛时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怒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近乎本能的耐心，「符文不只是线条精准度，更需要『意』到。你的笔触太僵硬，没有融入引导魔力的那种……柔软的东西。」
　　「柔软？」映偏头，对这个词的定义似乎产生了疑问。
　　「就是……」樆玄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跟一个用战术思维理解一切的人解释「柔软」这个概念。然后他放弃了用言语解释，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映拿着符文笔的手。
　　映的手很凉。樆玄的手很暖，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和风系能力者特有的微弱的气流环绕——像是他的掌心永远住着一阵温柔的风。
　　映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像这样，」樆玄带着他的手，在羊皮纸上重新勾勒线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因为靠得太近，近到映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围巾上残留的图书馆旧纸张的味道，「力道要轻一点，让魔力自然流动，而不是强行灌注。你把它当成一个活的东西，不是一把武器。」
　　映的手指在他的引导下，微微放松了一点。那双菱形瞳孔没有看向纸张，而是一直停留在樆玄的侧脸上——樆玄正专注地看着笔尖，睫毛在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虎耳因为专注而微微向前倾，几乎要蹭到映的肩膀。
　　这一次，符文的光芒终于变得柔和了些许。不再是那种尖锐的暗蓝色冷光，而是一层薄薄的、淡淡的暖光，像是月光被体温捂暖了之后的颜色。
　　「看到了吗？」樆玄松开手，退了半步，脸上带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你做到了。」
　　映看着纸上那个终于散发出正确光芒的符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樆玄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正以一种可以被观测到的速度，从皮肤表面缓缓消失。
　　他把那只手，轻轻地攥了起来，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柔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数据库中新建了一个条目，并在旁边打了个星号，「需要进一步研究。」
　　樆玄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他那条尾巴，不知道为什么，在身后轻轻地晃了两下。
　　莱希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手中的符文笔已经放下了，面前那张画着三个卡通人脸的羊皮纸被推到一边。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恶作剧光芒的眼睛，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从「看好戏」变成了某种更轻、更柔软的东西。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微小的「裂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樆玄刚画好的那张完美符文上方。一滴墨水，凭空出现，精准地落下。
　　「啪嗒。」
　　在符文中央晕开一小团污渍。
　　樆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毁掉的完美作品，沉默了大约一秒半。他的虎耳从放松的状态瞬间切换到完全炸开的状态，尾巴「唰」地竖得笔直。
　　「莱——希——尔——！！！」
　　「我在帮你测试符文的防水性！」莱希尔已经瞬间移动到了教室门口，「数据显示——墨水的扩散速度非常均匀！很有研究价值！」
　　「你给我自己去被研究！！！」
　　艾尔玛教授看着这一切，慢慢地坐回了讲台旁的椅子上。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早就凉了——喝了一口，然后在自己的教学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教学心得：安神符文课的实际效果，与课堂成员组成呈负相关。课后需补充安神符文于自身。」
　　第三堂：魔法生物辨识课（格林伍德教授）
　　格林伍德教授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笑口常开，热爱植物，认为每一株魔法植物都是大自然的恩赐。他在欧瑟斯教了十五年书，从来没有对学生发过脾气——这个纪录，在教到星尘之间三人组的第一个星期，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这堂课在学院温室进行，认识一种名为「笑脸菇」的魔法真菌。
　　「笑脸菇，」格林伍德教授愉快地介绍道，手指指向一株长着诡异笑脸图案的大型真菌，「是一种会释放孢子的魔法植物。它的孢子一旦被吸入，会刺激面部神经，使人不受控制地大笑。效果持续约五到十分钟，无害，但……呃，场合上需要注意。」
　　学生们发出感兴趣的窃窃私语。格林伍德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准备示范用的孢子收集瓶。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亚修·莱希尔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亮了」。那是一种被灵感击中的光芒，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光芒，是让所有认识他的人看到之后都会立刻提高警觉的光芒。他用空间能力悄悄摘了一小片笑脸菇，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可能真的演练过无数次——然后发动「裂界」，直接把它传送到了映的鼻子正前方。
　　映正蹲在另一侧，认真地观察着一株带刺的藤蔓，似乎在评估其作为天然障碍物的有效性。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坨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孢子。
　　樆玄注意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映！别吸——」
　　映吸了。
　　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开始出现变化。先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是左边的眼角，跳了两下。最后，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慢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着——向上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弧度非常标准的、物理意义上完美的微笑。但放在映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配合他那双依然空洞、此刻却写满了纯然困惑的菱形瞳孔，效果简直比笑脸菇本身还要诡异。
　　「映……你笑了？」樆玄难以置信地小声问，语气里混合著惊恐、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妙触动。
　　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不受控制的嘴角，眼神里透露出纯然的困惑。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做一件完全不在他掌控范围内的事情，这种失控感比任何敌人都更让他感到陌生。
　　「面部肌肉出现异常痉挛，」他报告道，语气平稳，但嘴角依然在上扬，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视觉效果，「可能中毒。建议隔离。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
　　但他那张微笑的脸，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格林伍德教授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全校最面无表情的学生正在微笑，但那微笑比任何哭脸都更让人心里发毛。旁边的莱希尔躲在一株巨大的食人花后面，笑得直拍大腿，那双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而樆玄则满脸通红地翻找着解毒剂，尾巴因为紧张而紧紧缠在自己腰上，嘴里还在低声骂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莱希尔你这个混蛋」的内容。
　　「……莱希尔同学，」格林伍德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请从食人花后面出来。」
　　「教授，我什么都没做——」
　　「请出来。」
　　莱希尔出来了。他的披巾上还沾着一片食人花的口水，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格林伍德教授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十五年来没对学生发过脾气的纪录，大概要在今天终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映依然在微笑，用那张微笑的脸认真地分析自己的中毒症状，而莱希尔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了，樆玄则拿着解毒剂试图靠近映，但每次看到映那张笑脸就会手抖。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他在教学日志上写下：「今日课堂实践：笑脸菇的孢子效果，与学生原有面部表情呈反比。原有表情越少，效果越惊悚。附注：莱希尔同学与食人花的相处过于和谐，值得关注。」
　　课后
　　下课铃响之后，三个人走在返回宿舍的走廊上。
　　映的脸终于恢复了正常——那该死的微笑在五分钟前消退，他的嘴角重新回到了水平线。但他似乎对这次「中毒经历」念念不忘，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笑脸菇孢子。效果持续七分二十三秒。面部肌肉自主控制权下降百分之九十四。可用于——」
　　「不准用于战术。」樆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情报收集，」映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写，「敌方吸入后，判断力可能下降。建议进行进一步实地测试。」
　　「映！！！」
　　莱希尔走在最前面，披巾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他回头看了一眼——樆玄正试图从映手中抢走笔记本，而映则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本举高，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让樆玄伸长了手也构不到，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个螺旋桨。
　　他笑了一声，停下脚步，等他们跟上。
　　「要不要去餐厅？」他问，「我请客。当作笑脸菇的赔罪。」
　　「你每次说请客最后都是偷我的学生卡付钱！！！」樆玄怒吼。
　　「这次是真的，」莱希尔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姿势，但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悄悄地在背后画着什么——大概是空间能力的预备手势。
　　映注意到了。他看了看莱希尔背后的手，又看了看樆玄一脸怀疑但正在犹豫的表情，做出了判断。
　　「莱希尔在背后准备发动空间能力，」他平静地报告，「可信度，下降百分之六十。」
　　「映你这个叛徒——」
　　樆玄的风刃已经擦着莱希尔的披巾飞过去了。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在走廊上追逐、重叠、分开、又重叠。笑声、怒吼声、和一个毫无起伏的「建议不要对队友使用风刃」混在一起，飘出了北塔的拱窗，惊起了屋檐上几只正在打盹的猫头鹰。
　　对欧瑟斯学院的教授们而言，今天又是平安度过的一天。虽然罗德尼教授还在洗他的靛蓝色舌头，艾尔玛教授在给自己画安神符文，格林伍德教授在考虑要不要给食人花申请学生证——但总的来说，一切正常。
　　星尘之间的那三个家伙，又活过了一天。
　　至于明天会怎样——教授们选择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