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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欧瑟斯校园点滴之二 训练场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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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实战训练课。天气:晴,但没有人在乎天气——因为训练场里面没有窗户。
欧瑟斯学院的实战训练场位于地下三层,是一个被多重强化结界包围的巨型空间。这里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排排整齐的魔法光球,光线冰冷而均匀,不偏不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连阴影都显得刻意为之。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淡而刺鼻的臭氧味——那是上一次训练留下来的魔力残留,混合著汗水、金属和皮革的味道。场地中央的模拟系统今天设定为「都市废墟」,残破的建筑物从地面升起,断墙、瓦砾、翻倒的车辆(魔法驱动版本,比真实世界的更难破坏),构成了一片灰色的迷宫。
十六名学生被分成四组,每组四人。但教官看了看名单,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星尘之间的那三个单独分到了一组。
「你们三个,」教官说,语气像是在宣布某种不可避免的命运,「四个人一组,但我不打算把任何一个无辜的学生分配到你们这组。所以你们少一个人。当作优势。去吧。」
没有人抗议。其他学生甚至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此刻,莱希尔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堵断墙上。他的站姿经过精心设计——肩膀微微侧着,重心放在一条腿上,蓝色披巾在身后轻轻飘动(训练场没有风,那是他用微弱的空间波动自己弄出来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场地,像是将军在巡视领地,又像是猫在打量一群过于吵闹的老鼠。
「樆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朝左侧三个正在逼近的标靶指了指,语气随便得像在点菜,「左边三个目标,用你的风送他们上天。映,右边那两个,直接解决掉。」
樆玄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刚才等待的时间太长,他把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来回弄了三遍。听到莱希尔的指挥,他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猫瞳在冷光下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一条不以为然的竖线。
「你倒是动一下啊,『王子』殿下。」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嘲讽,但已经没有了最初几个月那种真正的恼怒。现在更像是一种仪式——每次训练开始之前,他必须象征性地反抗一下莱希尔的指挥,否则就浑身不对劲。
「动脑也是动,」莱希尔理直气壮,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示范什么高深的学问,「本王子负责战略。战略,懂吗?是战斗中最重要的一环。没有战略的行动只是——」
「废话最多的环节。」樆玄打断他,站了起来。然后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幻形。」
他的身形在那声响指之后瞬间模糊了边缘,像是被一层高速流动的空气包裹住。下一秒,那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不再是直立奔跑的人形,而是压低重心、四肢着地的矫健白影,像一头真正的白虎幼崽那样无声而致命地划过废墟。他的速度极快,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流护盾,把灰尘和碎石全部弹开。灰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那条尾巴则在身后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弧度。
「风刃。」
他手指轻划,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空气中凭空出现了数道透明的弧形波纹,像是被高热扭曲的气流,呼啸着切开空间,以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同时击中了左侧三个标靶的核心。标靶来不及发出任何警报就被判定「消灭」,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另一侧。浅羽映已经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右侧那两个目标。
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动的。前一秒他还在原地,像一尊待机中的人形兵器。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标靶的攻击死角里,身体的移动轨迹快过了大多数人的视线追踪能力。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起手式,没有威慑性的前置动作,没有莱希尔式的花哨和樆玄式的前奏。拳,砸在标靶的感应核心上,精准得像用尺规量过的。肘,撞在另一个标靶的侧面,力量穿透外壳直达内部结构。膝,顶碎了第三个标靶的平衡系统。腿,一记低扫,把最后一个标靶扫翻在地,然后补上一拳。
模拟敌人在他手下迅速「溃散」。那些昂贵的魔法标靶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哀鸣般的电子音,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在排队投降。他围巾的红蓝色泽在高速移动中划出流动的光影,残留在空气中的轨迹像两道不肯消散的彩带。
「啧。」莱希尔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赞赏——虽然他绝对不会直接说出口,「果然是一流杀手的身手。即使失忆了,本能也刻在骨子里。」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映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某种探究的光芒。他没有说出下半句,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条备忘录:找时间查一下「浅羽映」这个名字在入学之前的记录。虽然他已经试过了,而结果是一片被概念级涂抹的空白——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气氛变了。
场地中央的空间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下。那不是莱希尔的「裂界」——那种扭曲更剧烈、更不稳定,带着一股压倒性的魔力威压。空气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启动。然后,一个巨大的能量体从扭曲的空间中浮现出来。
它大概有三公尺高,轮廓隐约是人形,但边缘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蓝白色等离子体。它的每一次移动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空气中的臭氧浓度瞬间飙升到让人的鼻腔微微发刺的程度。
「哇哦。」莱希尔站直了身体,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像被一阵风刮走了。他的双手从披巾上移开,垂到身体两侧,手掌微微张开,十指间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小裂缝——像是碎裂的玻璃,又像是被折皱的空气。「教官还真看得起我们。这玩意是『训练模式』的?看起来比较像『把学生当训练材料』模式。」
「那是『拟似混沌体』,」樆玄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已经从幻形状态退回人形,胸口微微起伏,但语气依然冷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提问,「模拟的是高能量密度敌方单位。弱点是核心不稳定,受到足够的外部干扰就会——」
「就会爆炸?」莱希尔问。
「就会消散。不是爆炸。为什么你总是想到爆炸。」
「因为爆炸比较有趣。」
「莱希尔!!!」
能量体没有等他们讨论完。它发出一声沉闷的、类似巨兽低吼的咆哮,然后朝距离最近的樆玄猛扑过去。它的速度比看起来要快得多——那团模糊的蓝白色电浆在空中拖出一道灼热的尾迹,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在劈啪作响。
「裂界——禁锢!」
莱希尔的双臂猛地向前推出,十指在空气中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厚重布料。能量体周围的空间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透明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扭曲,光线穿过那片区域时都会发生折射,像是隔着一层被加热到接近熔点的老玻璃。能量体的冲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阻力硬生生刹住了,它挣扎着,蓝白色的电弧从它的身体表面不断迸射,每一次撞击都在那片被禁锢的空间壁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莱希尔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樆玄!现在!」
「知道了!」樆玄已经在禁锢发动的瞬间就开始汇聚力量。他没有浪费那零点几秒的准备时间——强大的风压在他合拢的双掌之间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的虎耳向后压平,尾巴在身后笔直地竖起,维持着最高程度的平衡和专注。他掌心的那团风压从透明逐渐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然后被压缩、拉伸、塑形——最终汇聚成一道和他手臂一样长的、边缘锐利如刀的风之箭矢。
「风行——贯穿!」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前推出。那道风箭呼啸着离手,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射向被空间禁锢的能量体。箭矢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微微发光的轨迹,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然而,能量体在最后关头爆发了。
它大概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致命打击,体内的混沌魔力骤然沸腾。一圈蓝白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炸开,硬生生冲破了莱希尔的空间禁锢。禁锢碎裂的声音像是千百片玻璃同时破碎,莱希尔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就在那一瞬间,能量体的核心偏转了——那道本该命中它正中心的风箭,擦着它的边缘呼啸而过,在它的侧面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它发出了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然后——锁定了施法后正处于短暂冷却状态、略有空隙的樆玄。
樆玄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那团蓝白色的巨大人形朝他扑来,速度快得来不及重新凝聚风刃。他本能地想要往后撤,但身体还在刚才那次全力施放的僵直状态中,后撤的速度远远不够。他的大脑已经计算出了结果:来不及。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奇怪的、被压缩到一瞬间的清晰——他的虎耳向后紧紧贴住头发,尾巴僵成一根笔直的避雷针,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三下,然后——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不是凭空出现。是从樆玄的视线盲区——他的左后方——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突进过来的。那道人影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了超过二十公尺的距离,脚下的地面因为承受不住突然的加速而龟裂出一圈细密的裂缝。
浅羽映没有选择硬碰。面对那团比他高大近一倍的混沌能量体,他没有出拳,没有踢击,没有任何直接攻击的动作。他只是低喝一声——那是樆玄第一次听到映在战斗中发出除了呼吸以外的声音——然后单手猛地砸向地面。
「轰——!」
强悍的冲击波以映的拳头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扩散。那不是在攻击能量体,而是在攻击地面。被魔力加固过的训练场地板在他这一拳之下寸寸龟裂,碎石和尘土被冲击波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物理屏障。震荡波的传递让能量体的冲势猛然一滞——它的底盘不稳了,那些蓝白色的电弧因为地面的震动而紊乱了一瞬。
而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向后伸出。
那只手准确地、稳稳地抓住了樆玄的手腕。不是碰,不是擦,而是五指扣拢、掌心贴住腕骨内侧的抓握。力道精准到令人心惊——刚好足够将他往侧后方推开到安全距离,却不会留下任何瘀伤。
动作快如闪电。从砸向地面到抓住樆玄的手腕再到将他推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次经过千百次演练的连贯动作。樆玄踉跄了一步,站稳。他的尾巴本能地甩了一圈保持平衡,然后他抬起头——
看到了映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算宽阔。映的体型在同龄人中只能说是中等,他的肩膀线条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瘦。但那个站在他面前、挡在他和混沌能量体之间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异常坚定。围巾在冲击波的余风中猎猎作响,红蓝色泽在冰冷的魔法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光芒。他的站姿没有任何破绽,重心微微下沈,双脚一前一后,是最标准的防御起手式。
他在用身体告诉那头能量体:要过去,得先过我这一关。
樆玄看着那个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暂时不愿意命名的东西。那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这个人,一直在挡在他前面。
「裂界——坍缩!」
莱希尔的声音划破了这短暂的凝滞。他没有浪费映用肉身争取到的这零点几秒钟——事实上,他在映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准备下一个空间术式。这一次不是禁锢,而是更激进、更危险的攻击性运用:在能量体的内部直接制造一个微小的空间坍缩。那是一个需要极高精度和极强心理素质才能执行的术式,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施术者本身。
但他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因为映在那里,因为樆玄在那里,因为他是这场战斗中唯一能完成这个术式的人。
能量体的核心处,空间开始向内崩塌。像是一颗看不见的种子被埋进了它的体内,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只不过那不是树,而是一个不断扩张的虚无。能量体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蓝白色的电浆从核心开始向内塌陷,外壳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
「轰——」
它消散了。不是爆炸,只是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蓝白色光点,像是夏日傍晚的萤火虫,在训练场冰冷的光线下无声地飘落。
训练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三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被映一拳砸裂的地板上碎石滚动的细微声响。
莱希尔是第一个动的。他收回双手,空间裂缝在他指尖悄然闭合。然后他大步朝两个室友走去,披巾在身后扬起一道蓝色的弧线,表情切换回了他最熟悉的那个模式——精准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然后夸张地行了一个贵族式的鞠躬礼,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在胸前,动作标准得可以直接拿去当礼仪课的示范教材。
「感谢二位护驾有功——」他拉长了尾音,「本次胜利,归功于本少爷卓越的战略指挥,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映和樆玄之间快速地跳了一次,「——队员们可圈可点的执行力。」
樆玄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嘴。他还在看映。
映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刚才握得那么紧、那么准,此刻却已经安静地垂回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冷却什么残留的触感。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规律,表情也回到了平时那种没有波动的空白状态,彷佛刚才那个瞬间爆发出惊人战斗本能、用身体挡在队友面前的人,只是被某个开关切换出来的另一个版本,而那个版本已经被收起来了。
但樆玄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映手指的触感——不凉,是温的。原来映的手在战斗中是会变暖的。
「……谢了。」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点低,但那两个字在安静的训练场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映转过头看他。那双菱形瞳孔对上樆玄的视线,眨了眨,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太常见的信息格式。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和映说「了解」、说「确认」、说「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的语调,平稳而毫无起伏。但樆玄听过映说太多次「嗯」了——对教官的「嗯」,对同学的「嗯」,对餐厅阿姨的「嗯」。那些「嗯」都是句号。而这个「嗯」,尾巴上似乎挂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逗号。
像是他本来想说更多,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樆玄低下头,甩了甩那只刚才被握过的手,像是要把某种黏在上面的感觉甩掉。但他的尾巴不听话——那条尾巴在他身后轻轻地、极其愉快地晃了两下,尾尖的绒毛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在摇,连忙用手按住它,耳根浮起了一层薄红。
「走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但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训练结束了,不要堵在场地上。」
莱希尔没有跟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樆玄快步走向场边的背影——那条尾巴虽然被按住了中段,但尾尖还是从指缝间探出来,偷偷地、轻轻地晃着。他又看了看映——映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握过樆玄手腕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收进了口袋里。
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黑色眼睛,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莱希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也不是贵族式的礼貌微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上那两个已经走出十几公尺的室友,披巾在身后飘成一道从容的蓝色弧线。
「小玄~等一下嘛~你的尾巴还在摇哦~」
「没有在摇!!!」
「映,你来作证,小玄的尾巴刚才摇了对不对。」
「数据显示,樆玄的尾巴在过去两分钟内的摆动频率高于基准值百分之——」
「映你不准说话!!!」
教官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控制台后,低头在手里的点名板上写下一行评语。他写得很慢,笔画带着一种见证了太多之后的疲惫和欣慰。
「星尘之间:个体战斗力皆为A级以上,团队配合已形成固定模式——前锋(映)、中程控制(樆玄)、空间支援(莱希尔)。战术执行效率高于同级组别。附注:该组别在训练过程中出现了未经规划的互相保护行为,建议将其视为团队凝聚力提升的正面指标,而非不听指挥。」
他想了想,又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但愿他们永远不会需要用到这份默契。」
门关上了。
训练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些破碎的地板和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记录着刚才那场不算完美、但足够难忘的战斗。
当天晚上,星尘之间。樆玄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渍。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背影——不算宽阔,但异常坚定。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一点。旁边的床位传来莱希尔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睡着了。对面那张床上,映的姿势笔直得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人偶,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待机。
「……笨蛋。」樆玄对着天花板,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没有主语。没有对象。
然后他把脸埋进尾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星尘之间,一夜无话。只有月光静静地移过三张床,把三个少年的呼吸声,均匀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