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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第一个破绽

      那个夜晚之后,姜晚和顾念安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

      说不上是“在一起”了——她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也没有给彼此任何标签。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比如每天早上姜晚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都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咖啡,不加糖,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早”或者“加油”或者什么都不写。比如顾念安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姜晚会“恰好”路过她的办公室,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桌上,说一句“顺便买的”,然后转身就走。比如她们开始共享对方家里的备用钥匙——不是刻意的,而是某天姜晚来顾念安家的时候发现门上插着一把她的钥匙,而顾念安来姜晚家的时候也在门垫下面摸到了另一把。

      所有这些,都不需要定义。

      但白天在办公室,她们仍然是总编导和编导。顾念安发的工作邮件依然以“姜晚你好”开头,开会时依然称她为“小姜”,走廊里遇到时她们点头致意,就像两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同事。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当天晚上,那些工作邮件会被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发信人和收信人之间隔着的时间和空间会在深夜的短信里被缩短到只剩一个手指的距离。

      九月下旬,调查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孙建民给的U盘里那份股权穿透图,在姜晚和焦阳的交叉比对下,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长润资本在四年前投资那家企业时,用的不是自有资金,而是从一家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拆借来的过桥资金。那家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名义上的股东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代持账户,但资金的实际来源可以通过一层层的银行流水追踪到境内一个自然人账户——账户名不在沈维庸名下,而是在一个叫“郑明远”的人名下。

      “郑明远是谁?”姜晚问焦阳。

      焦阳坐在他堆满文件的工位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翻了翻手里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我查过了,郑明远是沈维庸的妻弟。也就是说,这钱本质上还是沈维庸的,只是通过他小舅子的账户走了一遍,洗了一道。”

      “这不是洗钱。”姜晚说,“这是把水搅浑,让追溯的链条多绕几圈。在法律意义上,路径足够复杂就足以让追查成本高到一个正常机构不愿意承担的程度。”

      “不管叫什么名字,意思是一样的。”焦阳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润资本投进去的钱,不是它的钱,是沈维庸个人的钱。一个以‘财务投资人’身份进入改制项目的机构,用的钱却是实控人的个人资金——这在披露口径上已经构成了重大误导。如果那家企业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改制方案就有可能被重新审议。”

      “但是那家企业不知道。”姜晚说。

      “当然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敢让他进来。”

      姜晚把这条线索记在了加密文档里。文档的名字已经从“通路”改成了“长润”,里面分成了几个部分:股权结构、资金链条、关键人物、证言记录、待核实信息。每一部分都在缓慢地生长,像一棵根系深扎的树,在地面以下秘密地蔓延。

      周五下午,顾念安把姜晚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顾念安靠在办公桌边沿,双手环胸,表情是姜晚熟悉的那种——她在做一个重要决定之前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川字纹。

      “我找到郑明远了。”顾念安说。

      姜晚一愣。“什么?”

      “郑明远。沈维庸的妻弟。长润资本那笔钱的过桥账户的持有人。”顾念安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一个页面,递给姜晚,“他现在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公司在工商信息里显示的经营范围和实际业务基本匹配,看起来一切正常。我查了他过去三年的公开活动轨迹,发现他每年十月都会去一次澳门。”

      “赌博?”

      “可能是。也可能是洗钱通道的一部分。”顾念安说,“但如果他单纯是去赌博,那他一定在赌场欠了不少人情——或者欠了不少钱。而一个欠了钱的人,是最好说话的人。”

      姜晚看着顾念安,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要去找他。”姜晚说。

      “我要去找他。”顾念安点头,“但不是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

      姜晚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下周末。我在排工作,争取挤出三天时间。”顾念安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机票预订单,推到姜晚面前,“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你的身份证号是我从你入职资料里看到的,没跟你商量,擅自做了决定。”

      姜晚低头看那张预订单:周六早上七点五十的航班,返程是周一晚上八点十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符号。

      姜晚&顾念安。

      她看着那个符号,想起四年前她们出差时,酒店的前台看到两张身份证放在一起登记,笑着说“你们住一间?标间还是大床?”她们总是说“标间”,但到了房间之后,两张单人床会被她们推到中间,中间的空隙铺上被子,变成一张勉强平整的拼接大床。

      “住的地方订了吗?”姜晚问。

      顾念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在明知故问”的意味。

      “一间房。”顾念安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边的酒店我查过了,标间。”

      “你会半夜滚到我这边来。”

      “那是我睡相不好。”

      “你睡相很好。你是故意的。”

      顾念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耳尖浮上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但她没有否认。

      “你要是不想——”

      “我没说不想。”姜晚打断她,把手机还给她,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周六-周一,出差。和顾念安。

      她打那行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表情克制的姜晚。

      “郑明远的住址和活动轨迹,我需要提前做好踩点方案。”她说。

      顾念安看着她的脸,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个深夜在凌晨两点骑车到她楼下的姜晚和面前这个正色讨论踩点方案的人是同一个人。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是“你还是你”的释然。

      “我会把资料发给你。”顾念安说,“周六早上我去接你。”

      “好。”

      姜晚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手,顾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晚。”

      她回头。

      顾念安已经从办公桌边沿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姜晚能看到顾念安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今天扣得整整齐齐,和第二颗之间隔着两厘米的肤色衣料。

      “出差的事,我是认真的。”顾念安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搭档。在所有的编导里,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背对背站着的人。”

      “我知道。”姜晚说。

      “但我也要你知道,我选你不是只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搭档。”顾念安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选你,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想你在身边。”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

      姜晚伸出手,指腹轻轻勾了一下顾念安垂在身侧的尾指。只是一瞬间,一个几乎不能被察觉的触碰,然后她的手就收了回去。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顾念安的心上。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姜晚在走廊里遇到了许彦博。他正在接水,看到她从顾念安办公室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顾姐找你什么事?”许彦博问,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出差的事。”姜晚说,“下周去南方跟一条线。”

      “就你们俩?”

      “嗯。”

      许彦博拧紧保温杯的盖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姜晚不太能分辨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我好像看懂了什么但我不说出来”的觉察。

      “注意安全。”他说,然后端着保温杯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给顾念安发了一条消息:“许彦博可能看出来了。”

      顾念安秒回:“看出来什么?”

      姜晚:“你说呢。”

      顾念安:“我们什么都没做。”

      姜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在他眼里,我们什么都没做,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一个刚来的编导频繁进出总编导办公室,关着门说话,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表情都很奇怪——这比我们真的做了什么还要惹眼。”

      顾念安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说得对。那以后我不在办公室关门了。”

      姜晚看着那行字,总觉得顾念安的理解和她的原意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偏差。

      她放弃了进一步的解释,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周六很快到了。

      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顾念安的车已经停在姜晚租住的小区楼下。姜晚背着双肩包下楼的时候,看到顾念安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姜晚。姜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姜晚问。

      “五点半。”

      “你睡够了吗?”

      “在飞机上补。”顾念安打开后备箱,姜晚看到里面已经放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台摄像机。顾念安的行李箱是深灰色的,很小,大概只够装两三天的换洗衣物。她的东西一向精简,姜晚记得四年前她们一起出差的时候,顾念安也是一个小箱子,而她总是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你带摄像机干嘛?”姜晚问。

      “素材。”顾念安说,“郑明远的物流公司、他常去的地方、他的日常轨迹,能拍到的都拍下来。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用上,但到时候我们需要的时候如果没有,就来不及了。”

      姜晚把双肩包放进后备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车内的暖气开着,玻璃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顾念安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她的手机,播放列表是姜晚没有听过的歌——都是一些很老的中文歌,邓丽君、蔡琴、梅艳芳,声音沙哑而温柔。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这些的?”姜晚问。

      “你走后。”顾念安发动车子,“我以前不听这些的。但有一天我在二手唱片店看到了那张《淡淡幽情》,想起你在店里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但没买。我就买了。回家听了之后发现真的很好听。然后就陆续买了很多。”

      姜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晨光正在城市的东边缓慢地亮起来,天空从深蓝色渐变成浅紫色,再变成橘粉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渲染的水彩画。

      到了机场,安检、登机、起飞。两个小时的航程,顾念安果然在飞机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姜晚这边,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姜晚把肩膀微微向她那边倾了一些,在阅读灯的光线下打开采访本,把郑明远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南方的城市比她们所在的城市热得多,一出航站楼,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蒙在脸上。姜晚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顾念安已经换成了短袖。

      她们打车去了预定的酒店。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问“标间是吧”,顾念安点了点头。拿到房卡,她们上楼,推开门,姜晚愣了一下。

      不是标间。

      是大床房。

      一张很大的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朵叠成大象形状的浴巾。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卧室的地板上印着淡金色的光斑。

      姜晚转身看顾念安。顾念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行李箱,表情是一种非常努力在维持的镇定。

      “我订的是标间。”她说。

      “那这是——”

      “可能是酒店搞错了。”顾念安的声音稳得不像话,但她的手暴露了她——她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握得太紧了,指节的白色太过分明。

      姜晚看着她,顾念安看着她,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三秒钟。

      “我去前台换。”顾念安说,转身要走。

      “不用了。”姜晚叫住她。

      顾念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床够大。”姜晚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用换了。”

      顾念安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耳尖红了,但她的表情是镇定的。她走到床边,把行李箱放好,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一直背对着姜晚,姜晚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整理行李,她只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等耳朵上的红色退下去。

      姜晚没有拆穿她。她放下自己的双肩包,坐到床沿上,打开手机,开始确认郑明远的物流公司的地址和周边环境。

      “他的公司在城南的物流园区。”姜晚说,“园区很大,有几十家物流公司扎堆在一起。我们直接去的话太显眼,最好先在外面观察一下他每天的进出时间、开的什么车、和什么人接触。”

      顾念安转过身来,耳朵上的红色已经退了大半。她坐到姜晚旁边——保持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凑过来看姜晚手机上的地图。

      “园区东南角有一个加油站,可以看到进出园区的主要车辆。”顾念安说,“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蹲点。”

      “怎么蹲?开辆出租车停在加油站旁边?”

      “租车。”顾念安说,“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一辆,下午两点去取。普通的家用轿车,不显眼。”

      姜晚转头看她。她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只有十厘米。她能看清顾念安左眼下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闻到她今天用的香水,是很淡很淡的玫瑰味。

      “你想得很周全。”姜晚说。

      “做这一行不想周全不行。”顾念安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姜晚脸上。十厘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

      然后顾念安向后仰了仰,拉开了距离,站起来。

      “下午两点取车。中午先在附近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职场模式,快而不乱,像是在给自己的日程表填空。

      姜晚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们下楼吃了午饭。酒店附近有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姜晚点了一桌子菜,顾念安说你点太多了,姜晚说吃不完打包。结果她们真的没吃完,打包了两盒牛肉丸和炸腐竹,准备晚上在酒店当宵夜。

      下午两点,顾念安去取了车。一辆白色的普通家用轿车,车牌号她提前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姜晚坐在副驾驶,导航的目的地是物流园区东南角的加油站。车程不到半小时,路程中的街道两旁是成片的城中村和在建的楼盘,这座南方城市和她住的城市很不一样,到处都在生长,到处都在建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土和希望混合的味道。

      加油站不大,四个加油桩,旁边有一个小超市和一间洗车房。顾念安把车停在加油站出口旁边的临时停车区,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进出物流园区的主干道。

      “这个位置能看到所有经过的车。”姜晚说,“但我们的车停在这里太久了也会引人注意。”

      “所以我们每隔四十分钟换一个位置。”顾念安说,“我在地图上标了三个可以蹲守的点,轮流用。”

      她们从下午三点一直守到晚上七点。四个小时里,她们看到了一百多辆进出的货车和私家车,但没有看到郑明远。

      顾念安的手机里存了好几张郑明远的照片——都是从公开渠道找到的,有些是物流行业论坛上的参会照片,有些是他公司的宣传物料里截取的。照片里的郑明远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相普通,戴着眼镜,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A6从园区出来。”顾念安举着望远镜,声音忽然绷紧了,“牌照对上号了。是郑明远的车。”

      姜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奥迪正从园区出口驶出,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

      “跟上。”姜晚说。

      顾念安发动车子,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跟在那辆奥迪后面。奥迪开得不算快,在城市的车流中不紧不慢地行驶,经过了几条街道,最后在一家海鲜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姜晚拿起望远镜。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照片里的郑明远是同一个人。

      他走进酒楼,门口的迎宾小姐认得他,笑着说“郑总,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顾念安把车停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她转头看向姜晚,姜晚也在看她。

      “进去?”姜晚问。

      “进去。但不接触。”顾念安说,“先看看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她们下了车,走进酒楼。大堂里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菜盆穿梭在过道里,空气中弥漫着海鲜和葱姜蒜的香气。顾念安选了一个能看到郑明远那个包厢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份点心。

      包厢的门关着,她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但顾念安不急。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调到待机状态,用茶杯压住。她的侧脸在酒楼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

      “他会在里面待多久?”姜晚问。

      “不知道。”顾念安喝了一口茶,“但他的车停在外面,他不会走太远。”

      她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茶换了两壶,点心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酒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她们一直坐在那里。

      九点四十分,包厢的门终于开了。郑明远走出来,和几个同样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握手道别,脸上挂着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三分热情七分客气的笑容。

      顾念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姜晚侧过身,用菜单挡住了脸。郑明远经过她们桌边的时候,姜晚从菜单的边缘看过去,看到他微微发红的鼻头和略显疲惫的眼神——喝了酒,但没到醉的程度。

      他走出酒楼,上了那辆黑色奥迪,开走了。

      顾念安付了茶钱,她们回到车上。顾念安发动车子,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车里坐了几秒钟。

      “他见的那些人,我认出了两个。”顾念安说,“一个是本地物流协会的副会长,另一个是……我在另一份资料里见过,是长润资本旗下一家子公司的业务负责人。”

      姜晚转过头看着她。“沈维庸的人。”

      “对。”顾念安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主路,“郑明远不只是沈维庸的妻弟。他是沈维庸在这个地区的业务代理人。物流公司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可能在帮沈维庸处理更大范围的资金流转。”

      姜晚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逐渐清晰的图:沈维庸在最顶端,长润资本是他的工具,郑明远是他的手脚,而那家物流公司,是一个洗白过的外壳,用来把见不得光的钱变成合法的收入,再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回到沈维庸的口袋里。

      这是一个闭环。而她们现在找到了这个闭环上的一个节点。

      “明天再去园区蹲一天。”姜晚说,“如果能拍到郑明远和长润那边的人接触的画面,我们手里就有了第一批可以公开的影像证据。”

      顾念安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晚先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顾念安在里面。

      她看着那张大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不是在她家,不是在顾念安家,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中立的酒店房间里,没有任何“客房”可以作为缓冲地带。

      她擦了十分钟的头发,直到头发快被她擦干了,浴室的门才打开。顾念安穿着睡衣走出来——是那种很保守的短袖长裤款式,但很薄,湿气让它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她的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在睡衣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

      姜晚移开了目光。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顾念安说。

      “嗯。”姜晚起身去拿吹风机,经过顾念安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她沐浴露的味道——又是柑橘味的,和洗发水同一个系列。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很大,大到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表情僵硬,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但其实她只是在吹头发。

      吹完头发出来,顾念安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在外侧,身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但姜晚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亮度很低,而且她一直没有滑动页面——她根本没在看,她只是在假装看。

      姜晚关了大灯,只留下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她从另一侧上了床,躺下来,和顾念安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伸手就能碰到,但不伸手就不会。

      灯关了。

      黑暗里,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呼吸声此起彼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顾念安。”姜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

      “姜晚。”顾念安的声音从黑暗的那一端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

      “嗯。”

      “你那边被子够吗?”

      “够。”

      “……哦。”

      又是沉默。姜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酒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正好从她们中间穿过,像一条分界线。

      “顾念安。”姜晚又叫了她一遍。

      “嗯。”

      “你过来一点。被子不够的话。”

      顾念安没有回答,但姜晚感觉到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顾念安向她的方向挪了一点。三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然后又是五厘米。然后是一只手的距离。

      然后顾念安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姜晚的手,握住。她的手是凉的,刚从被窝外面回来,指节分明,骨感而纤细。姜晚翻转手掌,和她的手指交握,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传过去。

      “现在够了。”顾念安说。

      “什么够了?”

      “被子。”

      姜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她没有松开手。

      她们就这样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听了一整晚城市的夜声——远处的车声、空调的低鸣、彼此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放的手,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姜晚发现自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而顾念安的手臂正搭在她的腰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绵长而安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念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你醒了。”姜晚说。

      “没有。”顾念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在做梦。”

      “做什么梦?”

      “梦到你抱着我。”

      姜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你继续睡。”她说。

      顾念安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更深的一寸,发出一个含混的、像猫咪一样的“嗯”。没有松开手,没有睁开眼。她们就这样在酒店的大床上,在南方城市的晨光里,多躺了四十分钟。

      谁都没有提“我们这样算什么”这个问题。

      也许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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