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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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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京兆尹半眯着双眼,左手举起铜镜,右手大拇指整理着自己那寥寥无几的八字胡。
余光撇了堂下一眼,正有三人跪在那里:
一人肥头大耳跪左侧,身着大红衣裳,像是新郎官的模样,正捂着乌眼青哼哼着直叫唤。
女子身着粗布麻衣,全身上下倒是整整齐齐,只是面上透着一股子呆滞,像是吓傻了。
一人面若冠玉在二人中央,隔开二人,那华丽的青衫上挂了彩,几个绸缎条子晃晃悠悠。他正托着左臂看向身边的女子。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鸣冤?”
“民妇沈蕙。”
“草民崔辰。”
“我,王富顺。”
三人异口同声,那肥头大耳的人瞬间变了脸色,“我击的鼓!我击的!大人问我呢!你们等着瞧吧!”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仰头直视京兆尹,“请大人为民妇做主,那王富顺硬闯我沈氏……”
“啪——”
惊堂木重重的砸在桌子上,京兆尹啧了一声,手里紧紧攥着铜镜,不肯放下。
“放肆!公堂之上尔等岂可喧哗?可是不把我这个王大人放在眼里。你这妇人好生不讲理,公堂之上本官还未传唤于你,你竟敢私自插嘴,该当何罪?”
沈蕙心下一惊,顿时生出冷汗,将衣衫浸透,后背透出淡淡阴影。
今日堂上必是一场恶战,她暗暗思忖着对策,却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袭来,盯得她心里发毛。
她朝王富顺看去,他捻着胡须一脸的得意,一派的胸有成竹。那模样,好像刚才在哪里见过。
“本官说话不好使吗?来人——”
“且慢!”崔辰急忙喝住,“王大人,我还在堂下,您可要三思啊。”
沈蕙看向崔辰,他虽扶着被自己打脱臼的左臂,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语气中隐隐透出威胁。
再看向京兆尹,微眯的眼神上下打量,最后定在崔辰那张脸上,双眼瞬间张大,又忽而眯成了两轮弯月,挂在那油光红润的脸上。
他微微站起,前倾的身子几乎要探出那三尺公案,两只手掌还在上下挥舞,活像一只红壳的螃蟹。
“崔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来人,给崔公子看座。”
下人听了,忙抬来一张乌木圈椅。
崔辰眼神看都没看,只是腰板挺的笔直,缓缓站立,默默走到沈蕙身边。
沈蕙抬头,眼眸撞上崔辰,那崔辰脸色一僵,右手鬼使神差地伸出,将左臂忘了个干净,倏地一坠,荡悠悠的,含在宽大的袖管里。
崔辰目光一怔,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将右手缩回袖中,用眼神示意沈蕙可以拉着他的衣袖起身,避免肢体直接接触,当真是君子风度。
沈蕙心中一热,刚要伸手去抓那泛青的衣衫,忽听得堂上“哗啦啦”的声音,堂下三人齐齐看去,原来是京兆尹不知为何眼神惊诧,不慎把令签筒推了下去,令签洒落一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捡起来!”
京兆尹厉声呵斥,惊得一个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颤颤巍巍,那令签贴在地上,那人越慌张,越捡不起来,汗水簌簌的落下,滴在令签上。木签被汗水打湿,洇出一摊深色。
可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个人,他手心不断沁出汗液,“啪”“啪”“啪”的声音不大,可传到沈蕙的耳朵里,是那样的刺耳,她仿佛能预见他的下场。
沈蕙伸出手,示意他停止,她轻轻捏起令签,放在了那人的手中。
那人眼神闪过一丝诧异,转而眼含笑意,一手擦脑门上的汗,一手接过令签,朝沈蕙点头施礼。
沈蕙俯首回礼,眼见着那人收敛起衣袖,将令签上的汗渍细细擦拭,想要将其放入签筒,刚回转身,就迎面撞上京兆尹那怒不可遏的脸。
“吃干饭的废物!”京兆尹飞起一脚,将那人狠狠踹了出去,沈蕙本能地去抓,下意识想要扶住他。
布料划过她的指尖,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迫使他蜷缩起来,不住地传来阵阵闷哼。
“你身为官员,岂可私自打骂?这里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蕙边骂边起身去扶,可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鬼话,连忙起来跪倒在地,不住地朝京兆尹磕头。
“大人,小人和她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沈蕙闻言如五雷轰顶,千言万语凝噎在喉咙,话说不出来一句,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肯放开。那是背叛的感觉。
可她不埋怨那人,因为她知道错不在他,而在……
沈蕙恶狠狠地回头,只见京兆尹不知道何时已端坐在公堂之上,跟头上悬着的牌匾上的字一样,“正大光明”的做派,仿佛真的是在皇帝脚下守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咳咳……”
崔辰轻咳两声,眉宇微皱,抬眸,示意沈蕙来自己旁边。
京兆尹微微一笑,大拇指飞快抹了一下胡须,轻咳一声,“来人,也给这位姑娘看座。”
沈蕙瞧着那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可一股异样涌上心头,那捻须的模样分明活像那王富顺。
王大人?王富顺?王……莫非,二人沾亲带故?沈蕙默默想着,眼神偷偷向王富顺瞄去,他二人飞速对了一眼,又齐齐转头,分明是认识!
怪不得王富顺上堂毫无恭敬之言,更是一脸的得意,怪不得同是开口,京府尹却只斥责自己,怪不得王富顺让自己等着瞧。
外面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实在可恶!
沈蕙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胸腔升起冉冉怒火,只顾着如何化险为夷,却将伸手的崔辰忘得一干二净。
再睁眼时,她见他的手悬空,慌忙去拉他的衣袖,可为时已晚,他一甩袍袖,带着自己脱臼的臂膀走向座位。
沈蕙深叹一口气,懊恼万分,想起自己给崔辰的那一肘子,更是追悔莫及。
回想刚才打斗之时,她误以为他们二人合谋将自己强行掳走,故崔辰假意合作,拖延时间。
可不曾想,崔辰竟与王富顺毫无关系,手举着香案只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想借香案之力将自己扶起。
直到大汉们鱼贯而入,崔辰替沈蕙结结实实挡下一击,她才从心底里相信他绝无歹意,是真心来求合作的。
道歉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掌柜的倒是眼疾手快,打开木窗叫来对面的小厮,手持木棍将大汉们团团围住,才压制住了混乱的局面。
去往公堂的路上,沈蕙自觉惭愧,偷偷望向崔辰。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酝酿了许久,她直愣愣地来了一句,“生意还做吗?”说完她就后悔了,想着等这件事过去,还是卖自己的香水吧,库房里还有好多鲜花呢。再不做,鲜花就枯萎了。
这样想着,再对上崔辰,只见他面色铁青,丰满的嘴唇微张,颤抖着一言不发。
掌柜的挤开沈蕙,指着她的鼻子,“你这姑娘好生不通情理,我家公子想与你……”
他话还未说完,崔辰伸出能动的右手,制止了发言。
“你为何对我的左臂痛下杀手?”
沈蕙戚然一笑,“我以为……你拿着香案是要给我一闷棍。”
崔辰闻言目光灼灼,眼中升起一层薄雾,“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沈蕙点点头。
崔辰冷哼一声,大步朝前走去。
沈蕙一时无语,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想着如何与王富顺和…崔辰对簿公堂。
毕竟自己也给了他一肘子,生意是做不成了,而且恐怕今天刚挣得钱,又要赔掉了。
可沈蕙不在乎这些,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只要能保住自己保住店铺,一切就还有希望。
这样想着,沈蕙脚步轻快了起来。
“冤枉了我,你倒是高兴。”
沈蕙寻声望去,崔辰不知何时在前盯着自己,眼里似乎……有些委屈?
“我……”沈蕙刚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呵——”崔辰扭头便走,比刚才还快。
“额,好歹让我把话说完么。”沈蕙叉腰而立,思索着对策,可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丝毫头绪。
毕竟,她除了对香水的事儿格外注意,人际关系什么的,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真不会。不然……也不会被总裁一瓶子砸到这里。
“唉……”沈蕙轻叹,她想回现代,人家都有系统什么的,只要做任务就能回去,可直到现在,除了制香的手段是自己的,其他的,简直是天崩开局啊!
她咬牙切齿,咒骂着老天爷的不公,一个香水瓶子,至于把灵魂咋出来吗?这符合科学吗?
咒骂着咒骂着,沈蕙摇头晃脑,白眼直翻,毫不在意周围的眼光。
“沈姑娘,你抽风了?”
沈蕙猛然从咒骂中清醒,一脸无语,怎么连心里咒骂也会被人打断啊。
“她应该是脑子有病。这位公子,只要你把这小娘子给我,咱这案子可以不断。”
王富顺嘿嘿一笑,贴近了崔辰。
“她不是我的,她是她自己的。她何去何从,是她自己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我来处置。”
崔辰狭长的双眼微眯,让人不寒而栗。可席话触怒了王富顺。
“放屁!她沈氏如今破产了,就剩下一月的租而已,满库的鲜花不出三日便会腐烂,我已经联合众商家,没人愿意给她加工的。没手艺没势力没钱财没奴仆,就算她是神女下凡也挽救不了,我说的!”
“所以,这就是强抢民女的理由?”
“是又如何?”王富顺嘿嘿一笑,十分猥琐。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王富顺脸上。
崔辰打的。
然后,他的左臂脱臼了。
再然后,王富顺击鼓鸣冤,三人齐跪公堂,见到了那拿着铜镜的京兆尹。
崔辰,我调香经商数十载,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生意人。
沈蕙起身,走向崔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