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朔月村 你好，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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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前，裴素一后，始终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本来他并不打算接触完全沟通不了的陌生少年，不过介于刚才那个突然窜出的怪物，裴素有了奇怪的猜测，这才决定与少年同行。
走在前方的少年身着深赭旧袍，左衽压着右衽，白茧绸镶锦缎的短衬被腰带收束，勒得腰细，走路很稳。
毛面朝外的旧袍柔软光滑，鲜艳如血的鸟羽垂在少年耳垂下，鸟羽上竟还穿着一颗暗红的珊瑚珠，色泽亮丽，和少年一样光彩夺目。
这会他倒没像之前那样解开衣襟懒散地栖在树荫乘凉，衣服打理的整整齐齐，整个人规整漂亮多了。
裴素瞧了会，低头整理自己的长袖。
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子。
深蓝天空空旷辽阔，寥寥星子点缀边际暗沉的天色，小小村庄坐落在不远处，炊烟袅袅，隐约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喧哗声。
飘带似的清澈溪流自天际蜿蜒而下，将村庄与森林隔绝，布满青苔的石拱桥如一轮弯月横亘在溪面，引渡来人。
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白日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夜晚的寒凉却从角落蔓延开。
扛着锄头从麦浪中走出的老农牵着耕牛往家赶，牛背上光脚丫的小孙子调皮地用麦秆逗弄牛耳朵，扒着牛角嬉笑。
一切都寻常的不能再寻常。
普通的夜晚，普通的村落，普通的爷孙，修真界的尔虞我诈不复存在，仿佛一切陷入了一场美好的浮生梦。
临近傍晚，村外走动的人很少。
他们大多同少年一样，耳缀轻羽，打扮简朴，花哨一点的加了兽牙贝壳装饰，还有些穿着粗布麻衣，捆住袖子，围在村口的大木桩不知在聊什么。
油灯亮着，光芒温馨又和谐。
少年一路同人打招呼，大家热情回应，即使看到裴素这个生面孔也不疑惑，还有相当多的人大大方方冲他打招呼，发出爽朗的笑声。
夏夜的风无比和煦，夜月温柔。
裴素被热情的高大汉子塞了一牙西瓜，刚切的，还甜着呢，他没吃，对汉子感谢地笑了笑，捧在手里望向询问着什么的少年，等他聊完。
趁这个空档，胆子大点的姑娘凑近，想仔细瞧瞧他的脸，裴素也不恼她们打量的目光，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大大方方冲她们一笑，果不其然惊起一片脸红。
他笑得更招人了，腰侧却撞上一个小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奶娃娃，眼睛水汪汪地仰视他，咿呀咿呀抠着他的腰带，脖子上挂着绿松石挂坠，晃晃悠悠的，耳廓边却没有统一的鸟羽耳坠。
孩子母亲就在边上，也不阻止，只慈爱地笑着，眉目神情让人很舒服。
她拨着手中的拨浪鼓似乎想把孩子召回来，孩子却像认定裴素一般，拽住他腰带一角不撒手，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裴素怕他摔倒，弯腰单手把小家伙抱起，西瓜换到另一只手，扶在孩子身侧，保持一个安全环抱的动作。
落入怀中小家伙还不老实，小手扒拉裴素耳侧垂下的发丝。
来时他把碍事的头冠摘了，随手用布条绑了个高马尾，绑的很不专业，垂了几缕发丝在脸颊边，被小家伙抓到手里。
“好了，别闹了。”
裴素捏住西瓜挑开小肉手，小家伙倒是很乖，没像熊孩子那样燥起来乱扯，乖乖嗦着大拇指眨巴眨巴眼睛望他，眼眸浸着水润的光。
可惜裴素不怎么喜欢小孩，他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无厘头生物，于是轻手轻脚送还回他母亲怀里。
孩子母亲冲他感激地笑了笑，鼓动手中的拨浪鼓哄着被裴素无情丢下而扁嘴欲哭的孩子，哼起温柔的歌谣。
裴素有一刻愣神，忽然想起自己五六岁时，因为不小心打碎狗皇帝心爱的琉璃盏，被他罚跪一整天的事。
为了维护自己慈父的假面，狗皇帝还特地让他跪在殿内，跪在台上，跪在脚边，自上而下冷冷审视他。
那时候裴素并无情绪。
殿中燃引的熏香很淡，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顶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漠憎恶。
裴素不明白这个所谓的父亲为什么这么恨他，或许是自己无意展露的聪慧，或许是他不得不疏远爱子将别人的孩子高高捧起，又或许只是不爱而已。
裴素就这样跪着，很无趣地想着让这样的便宜父亲活到几时好，再之后太子闯入，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踩住他的手指，幸灾乐祸地笑。
裴素也笑，笑得比他还灿烂。
从白天到黑夜，殿里的烛火换了几支，他还跪着，狗皇帝不让他走，似乎想让他跪完一整晚。
那时，也不知他天真烂漫的贵妃母亲从哪得到了消息，不顾一切闯了进来，哭着闹着要带走他，狗皇帝怕闹大，责骂了好几句才让她带走了他。
有些苦难经受的足够多，麻木已成必然，裴素连多余的情绪都不会产生，可那时候肃王裴素还是母亲心爱的幼子，也是不知生父怨憎，不知被推入争斗，不知已为棋子的懵懂稚儿。
所以他敛下眸落了一滴泪，母亲抱紧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歌声温柔，婉转动听。
所以裴素愿意执剑弑父杀兄，借花献佛，送还母亲一场自由。
察觉到自己的走神，裴素将一牙西瓜放在孩子母亲够得到的地方。
……
少年领着裴素来到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屋中正中间的台柜上还供奉着一个圆盘似的玉，玉面光滑，几乎可以照出来人影子。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似乎正在收拾东西，见有生面孔，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张张相似的麦色的脸庞神情憨厚，双臂强健有力，青黑兽纹图腾刺在隆起的肌肉上，浑身充斥着勃发的生命力。
他们从不遮掩眼中的喜怒哀乐，跟白纸一样简单，眼中的好奇一览无余。
见裴素进来，他们站起来让出位置，身高近乎两米，像成群的黑熊。
裴素瞧瞧他们的个，又瞧瞧少年的个，在这些庞然大物中，少年纤细的体型霎时间跟一杆脆嫩的小青竹般赏心悦目起来。
小青竹回头，似乎想呼唤他过来，裴素很听话来到他身边，小青竹又偷摸看了他两眼，扭头跟老者比划，说着古怪语言。
老者拄着拐杖耐心听完少年诉说，祥和的目光落到裴素身上，像慈严的长辈注视自家小辈一样亲切。
他对旁边衣着干练，身形高大的秀气女子嘀咕了几句，女子应声离开，没多久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草药汤递到裴素面前。
少年先他一步喝了一口汤，结果错误预估了汤药的烫嘴程度，吐出舌头拧起眉皱紧小脸。
他注意到裴素还在边上，为了自身形象他强行稳住表情，抿起下唇悄摸吹了吹舌头，然后轻轻吹凉草药汤，递给裴素。
裴素接过，忽然伸手按住少年唇角似乎想查看他烫红的舌头，少年手足无措呆立着，脸颊爆红，不知道该吐舌头还是不吐舌头。
确认少年脸色没有奇怪变化，裴素才慢悠悠喝下第一口，喝的没少年多，喝完一口就不动第二口了。
旁人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全喝完。
“……感觉怎么样？”
那种晦涩的话语似乎变换了方式，裴素终于听懂少年在说什么，习惯性答道：“还不错。”
少年露出欢喜神色，很快又掉头跟老者说道：“村长爷爷你快让伊娜姐姐过来为他看看伤吧，他先前在林子里遇到了怪物，手臂受了伤，我给他敷了药，但还是让伊娜姐姐看看比较好。”
老者点头招呼人过来，裴素被七手八脚扶进里屋，坐到床边。
额角有疤的魁梧男子挠挠头杵在门口，伸长脖子问道：“伊娜她在哪呀，你们有没有人见到过？”
正解开裴素衣襟的秀气女子头也不回道：“你去村口找阿里木不就行了，他们小两口不总在一起吗？”
魁梧男子哦哦地点头，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给裴素端来草药汤的秀气女子边拽下一截衣袖，边露出恰到好处的安抚笑容：“外乡人，这会你能听懂我们说话了吧，你先别动，让我看看伤，还有你，苏赫，别待在边上，去外头给我打盆水来。”
被称为苏赫的灰绿眼眸少年点头应到，老老实实出去打水。
现在里屋只剩下坐镇的慈祥村长，主持大局的秀气女子，以及几位还没任务的壮汉。
古丽继续使唤另外几人去拿草药跟食物，看了一眼裴素搭在床边断了一截的袖子，随即又叮嘱人拿套他能穿的衣服来。
衣衫褪下，露出受伤的手臂，因为及时处理血已经止住，拨开青叶，外翻的伤口仍旧可怖，幸运的是没有肿胀流脓，也没伤及骨头，只是看起来吓人。
古丽边帮他清理伤口边闲谈道：“你可真走运，苏赫是我们村最好最年轻的猎手，要是换别人来，你这只手估计都保不住。”
裴素乖乖点头，深黑的眸凝看古丽，束高的马尾如瀑披散在白皙如玉的肩脊，黑与白织就蛊惑人心的罗网，他身处其中仿佛在邀世人沉沦。
古丽看得愣神，反应过来不由赞叹道：“你真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清理伤口的动作都不由自主轻了些，她浅红的唇压着狎昵的笑，却不怎么轻慢人，“你娶亲了吗？”
“没有，我父兄早亡，一直同母亲相依为命，前些天为了做些活计告别了母亲，结果就稀里糊涂来到这了。”
裴素低眉顺眼地端起自己的新人设，声音里还带着未知前路的迷茫，他轻声细语地问：“姐姐，这是哪里呀？”
古丽心中泛起怜爱，语气堪称柔情似水：“我们这叫朔月村，是个鲜为人知的小村子，你别担心，大家都是很好的人，虽然你是外乡人但我们也不会怎么样你，你就待在村子里安心养伤，养好了再思量以后的事。”
少年终于安心地点点头，露出天真无害的笑容，目光却落在一处，似乎还在担忧什么，低垂的眼睫如羽轻颤。
古丽捂住心口，感叹自己多大的人了竟然也控制不住有些心动。
伊娜跟额骨带疤的汉子进入里屋，之后又陆续进去了几人，灰绿眼眼眸的小少年正端着水盆打算送进去，却被人截胡，里面人接过水盆进去，将他挡在了屋外。
他没理由再进去，屋里的伊娜也在赶人，说伤者需要透气，只留下古丽跟她，以及额角带疤的拉格打下手。
村长双手按着拐坐在屋外，眯起眼似乎在打瞌睡，天已经黑了，让老人家这么晚还闹腾的确为难人。
少年蹲在村长面前，乖巧地说：“村长爷爷，我背你回去休息吧。”
村长点头，少年顺势背起他，他身量纤细力气却大到不可思议，一只手扶稳村长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捡起拐杖，步伐稳重地将村长送回屋。
等他再回来，伊娜已经出来，正叮嘱人：“按照这个方子磨成粉敷在伤口上，一天换一次，七天后差不多就没事了。”
“不过这期间不要沾水，知道吗？”
伊娜环顾四周，也不知道具体跟谁说，所以对着大家都说了一遍。
少年认真记住，磨磨蹭蹭来到门口，在门边偷偷往里瞧，这抓耳挠腮的小模样逗得准备离开的伊娜哈哈大笑，把他往门里推了一把。
“直接进去吧，他的伤我都处理好了，刚才吃了点东西换了身新衣服，你进去看看吧。”
少年被她一推，踉踉跄跄跌进房里，抬眸便瞧见一双暗如长夜的眼眸正含笑望着自己。
眼眸主人穿着洁白无瑕的白绸短衬，没披外袍，衣摆委地，凸起黛青脉络的手搭垂在膝头，指尖捏着一只银灰铃铛。
少年记得这是他原来衣袖上的铃铛。
“苏赫，过来过来，你还不知道他名字吧。”
古丽热切呼唤他来，手亲切地落在裴素肩头，他就这样倚着人手，无害又柔弱地笑，眼中笑意似揉散了的一夜星光：“你好，我叫宿青。”
“你好……我叫阿依苏赫。”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朔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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