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珠缀仙尘》锦鲤饲养员

4、第4章 寒殿生香，仙尊留步 谢无妄

　　谢无妄走后，偏殿里便只剩苏糯一人。
　　殿内暖炉燃着淡淡的温玉火，暖意裹着清浅的仙草香，驱散了外头彻骨的寒意，比灵墟山的雪洞舒服百倍，可苏糯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趴在铺着软绒的窗沿上，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殿外。
　　云海翻涌，白雪覆山，入目皆是一片清冷的白，连飞过的灵鸟都极少，偌大的无妄山，安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苏糯瘪了瘪小嘴，鼻尖微微泛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一个人待过这么久。
　　在灵墟山的时候，她虽埋在雪地里修行，身边有花草灵虫，有山间小鹿，还有族长爷爷偶尔来看她，从来不曾这般孤单。
　　仙尊说让她安分待着，不许乱跑，她便乖乖听话，一步都不敢踏出偏殿。
　　可她真的好怕。
　　怕这空荡荡的大殿，怕这无边的安静，更怕仙尊一去不回，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只是一株刚化形的小参精，除了一身没什么大用的治愈灵气，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若仙尊真的不要她了，她连灵墟山都回不去，只能在这茫茫云海之上，孤零零地流浪。
　　越想，心里越委屈，眼眶也渐渐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着，不肯掉下来。
　　她要乖，不能哭，仙尊喜欢听话的小妖，哭了会惹仙尊厌烦的。
　　苏糯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攥着窗沿上的绒布，把小脑袋埋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趴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小兽。
　　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云海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糯的眼皮越来越沉，连日化形耗损的修为，加上方才一路跟着谢无妄赶路，早已让她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竟趴在窗沿上睡着了。
　　她睡得极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身子微微蜷缩，梦里还在小声呢喃：“仙尊……不要丢下糯糯……糯糯很乖的……”
　　睡梦中的她，周身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莹白微光，淡淡的参香从她体内缓缓溢出，清润甘甜，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浓烈，反倒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一点点在偏殿里弥漫开来。
　　那是千年雪参精独有的本命灵气，纯净温和，能安神定气，更能压制世间一切阴寒煞气。
　　而此时，无妄殿主殿的静修室内。
　　谢无妄盘膝坐在寒冰玉床上，周身寒气缭绕，眉心紧蹙，面色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他体内的寒冰煞气，虽被苏糯的参须暂时稳住，却并未彻底平复，此刻静心调息，那股蛰伏在经脉中的阴寒之气，再次蠢蠢欲动，顺着血脉肆意冲撞，所过之处，经脉刺痛，寒气刺骨。
　　这先天寒冰煞，伴随他生生世世，万年以来，无药可解，无数次发作，皆是他以自身修为强行压制，每一次都如同在寒冰地狱中走一遭，痛苦不堪。
　　以往发作时，整个静修室都会被彻骨寒冰覆盖，冰棱丛生，寒气能蔓延至整个无妄殿，可今日，一股极淡、极温润的清甜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缓缓钻入鼻尖。
　　那香气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所过之处，肆虐的寒冰煞气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原本刺痛的经脉，也渐渐舒缓开来，连他紧绷的心绪，都跟着放松了些许。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寒光乍现，带着一丝警惕与诧异。
　　他周身气息一敛，抬手轻挥，殿门无声开启，循着那缕清甜香气，缓步走出静修室。
　　清冷的目光扫过空旷的主殿，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唯有那缕温润的香气，从后方偏殿的方向，源源不断地飘来，清润甘甜，沁人心脾。
　　是那个小参精身上的味道。
　　谢无妄眸光微沉，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偏殿走去。
　　他记得，这小东西化形之时，身上便带着淡淡的参香，只是彼时气息极淡，转瞬即逝，远不如此刻这般清晰绵长。
　　推开偏殿虚掩的门，一股更浓郁的温润参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周身。
　　原本萦绕在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寒冰煞气，如同冰雪遇暖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周身凛冽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谢无妄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窗边的小身影上，脚步顿住。
　　小姑娘趴在柔软的绒垫上，睡得正沉。
　　一身雪白的小裙裾微微褶皱，浅金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小眉头依旧轻轻皱着，长长的睫毛纤长卷翘，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尖通红，小嘴微微抿着，睡梦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
　　她睡得很不安稳，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颤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声音软糯细碎，听不真切，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不安与怯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通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无瑕。周身那层莹白微光缓缓流转，淡淡的参香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温暖了整个清冷的偏殿。
　　谢无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活了上万载，见惯了三界众生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过仙魔大战的血流成河，见过仙界众仙的虚伪逢迎，早已练就一颗波澜不惊、冰冷如石的心。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用一身戾气与寒意，隔绝世间一切温情。
　　可眼前这个懵懂无知、胆小怯懦的小参精，却像一束最柔软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万年冰封的世界，带着一身纯净温暖的灵气，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这是第一次，有生灵能如此轻易地靠近他，能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安睡，能以自身灵气，无声无息地压制他无解的寒冰煞。
　　干净，纯粹，毫无心机，不带一丝杂念。
　　与他见过的所有生灵，都截然不同。
　　谢无妄缓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小姑娘。
　　他在她身前停下，垂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小脸上。
　　近距离看，她的眉眼愈发精致软萌，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粉，唇瓣粉嫩小巧，肌肤细腻得吹弹可破，连呼吸都轻轻的，带着淡淡的参香，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活了万年，心性早已沉稳如古井，从未有过半分波澜，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防备、软糯可怜的小脸，他那颗万年冰封的心，竟莫名地、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清晰无比。
　　就在这时，苏糯似是睡得不舒服，轻轻嘤咛一声，小脑袋往旁边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抬起，胡乱抓住了身侧一片温热。
　　那是谢无妄垂在身侧的衣袖。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浮木，紧紧攥着不肯松手，小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委屈也散去几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浅、极甜的笑意，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仙尊……”
　　软糯的声音，带着睡梦初醒的慵懒与依赖，轻轻撞在谢无妄的心尖上。
　　谢无妄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漆黑的眸底翻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诧异，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的衣袖，洁净无尘，万年以来，除了他自己，从未被任何生灵触碰过。
　　他有极深的洁癖，更厌恶旁人的靠近，若是换做旁人，胆敢如此轻易触碰他，早已被他周身的寒气冻成冰雕，魂飞魄散。
　　可此刻，被这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紧紧攥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润暖意，他非但没有丝毫厌恶，反倒……不想推开。
　　甚至，连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气，都彻底收敛，生怕冻坏了这只软乎乎的小手。
　　苏糯这一觉，睡得并不长。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睡意，圆溜溜的杏眼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葡萄，懵懂地望着眼前。
　　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雪白的衣袂，衣料细腻，泛着淡淡的仙泽，干净得一尘不染。
　　苏糯愣了愣，顺着衣袂往上看，便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垂眸看着她，眉眼冷锐，容颜绝尘，周身依旧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却没了往日那般凛冽的寒意，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丝毫厌烦。
　　是仙尊！
　　苏糯瞬间清醒，睡意全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星辰。
　　她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小脑袋差点撞到谢无妄的掌心，连忙稳住身形，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动人：“仙尊！你回来啦！”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谢无妄的心，又是轻轻一动。
　　他淡淡颔首，声音依旧低沉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嗯。”
　　苏糯开心极了，先前的孤单与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她才不管仙尊为什么这么冷淡，只要仙尊回来，没有丢下她，就够了。
　　她攥着仙尊的衣袖，晃了晃小脑袋，软声说道：“仙尊，糯糯刚才乖乖待着，没有乱跑，也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糯糯很听话的！”
　　她像一只邀功的小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夸赞。
　　谢无妄看着她眼底的期待，薄唇微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嗯，乖。”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苏糯开心得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更深，整张小脸都绽放出明媚的光芒，软萌又可爱。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仙尊的衣袖，连忙松开手，小手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裙角，小声道歉：“对、对不起仙尊，我不是故意抓你的衣服的……”
　　她怕仙尊生气，怕仙尊嫌她不懂规矩，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无措。
　　谢无妄看着她瞬间变得慌乱的小脸，眸光微闪，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无妨。”
　　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
　　苏糯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谢谢仙尊。”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鼻尖轻轻动了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清甜温润的参香，在殿里弥漫着，格外清晰。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谢无妄，软声问：“仙尊，你有没有闻到，好香的味道呀？”
　　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她熟睡时，无意识散发出来的本命灵气，只当是殿里什么仙草开花了，一脸天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谢无妄看着她懵懂无知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香气是她自身散发而出，更不会告诉她，这缕参香，恰好是他万年寒冰煞的唯一解药。
　　有些事，不必让她知晓。
　　这只懵懂单纯的小参精，就该这般无忧无虑，永远干净纯粹，不必沾染世间任何纷争与苦难。
　　他淡淡移开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殿中仙草所生，无需在意。”
　　苏糯信以为真，点了点小脑袋，一脸恍然：“原来是这样呀，这香味好好闻，暖暖的。”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软垫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绒毯上，快步走到桌边，踮起脚尖，想去拿桌上摆放的灵果。
　　她记得，仙尊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伤，虽然她看不懂，但她知道，仙尊一定很疼。
　　她是参精，她的灵气可以疗伤，她想帮仙尊。
　　可她个子太小，踮着脚尖，也只能勉强碰到果盘的边缘，根本够不到里面的灵果，急得小脸蛋都红了。
　　谢无妄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一拂，果盘里一枚莹润饱满、泛着灵光的朱红灵果，便稳稳落在了苏糯的小手里。
　　灵果温热，汁水饱满，带着浓郁的仙气。
　　苏糯捧着灵果，开心地笑了，转头看向谢无妄，把手里的灵果递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神认真又真诚，声音软软的：“仙尊，你吃果子，吃了这个，伤口就不疼了。”
　　她不知道这灵果有什么用，只觉得看着就很好吃，吃了一定能让仙尊舒服一点。
　　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救了、也被她依赖的仙尊，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灵果，又看了看她那双干净澄澈、满是关切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他万年不食人间烟火，更无需依靠灵果补充灵气，可此刻，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他竟没有拒绝。
　　沉默片刻，他微微俯身，接过了她手里的灵果。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她的掌心，传来一片温润的暖意。
　　苏糯的小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缩了一下，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粉，害羞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裙角，心里怦怦直跳。
　　仙尊的手指，好凉，却好好看。
　　谢无妄握着那枚灵果，看着她害羞局促的小模样，漆黑的眸底，暖意渐浓。
　　他从未想过，自己万年孤寂的无妄殿，会因为这样一只软萌懵懂的小参精，变得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不再是那座冰冷孤寂的牢笼。
　　寒殿清冷，可自此，有参香萦绕，有软影相伴，万年岁月，似乎也不再漫长难熬。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害羞低头的小姑娘，声音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缓缓开口：
　　“往后，安心留在这，不必怕，有我在。”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句最郑重的承诺，落在苏糯的心底。
　　苏糯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与感动，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嘴角扬起最甜美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声音软糯却坚定：
　　“嗯！糯糯会一直陪着仙尊！”
　　窗外云海翻涌，阳光正好，殿内参香萦绕，一冷一暖两道身影，静静相对，宿命的牵绊，自此，再也无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