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火海救人 染坊的地下 ...
-
赵衡脸色骤变,拔步便要往火里冲。
顾峋一把拦住她。
“让开!”
“赵衡你冷静一点,关心则乱,我去!”顾峋的声音沉稳有力,神色出奇地平静,“我会把他好好带出来。”
说完他松开手,反身便冲入了火海。赵衡还想跟上去,可火势将去路封得死死的,灼热的空气熏得她眼睛睁不开,一眨眼顾峋的身影已经被浓烟吞没了。
赵衡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爬到了那个大窟窿的边缘。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燎得她脸颊生疼,她眯着眼朝下望去,这才渐渐看出些端倪来。
方才她踩中的那根暗线,细如发丝的铁丝沿着门框底部布设,一路延伸到墙角一枚不起眼的机关扣上。那机关扣连着地下密密麻麻的引线,连着的是埋在地下各处的硝水桶。
难怪方才那火起得如此迅猛,根本就是被人事先算计好了的。
火势在最初的爆燃之后稍稍小了些,浓烟翻涌着往上蹿,下方的情形隐约可见。窟窿光滑的石壁上是一条螺旋状的台阶盘旋而下,有的还是完整的形状,有的年久失修或是被火势吞没,已经碎成了片。
再往下,更深的地方,火光渐渐暗下去,似乎有人影。
赵衡眯着眼睛,沿着台阶往下走,大约往下走了十来丈的距离,热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蒸透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浓烟深处传了上来。
“不要过来!”
顾峋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冷静而克制,但赵衡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急促。
她脚下没停。
“我说了不要过来!”
这一次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怒意。
赵衡依然没有停下。
她踩着那些边缘还在燃烧的木架,左右横跳着往下攀,脚底的热浪烫得她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下面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声,是林墨的。
他像被人掐了一把,声音又尖又抖:“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你们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赵衡猛地顿住脚。
她这才意识到,顾峋那两声是在提醒她,这大窟窿里不止有火这么简单,还有其他人。
赵衡蹲下身,缩在一块突出的石块后面,屏住呼吸,悄悄往下探看。
下方一片火海,螺旋台阶的底部已经被火焰吞没大半。
两个人影贴着墙角站着。顾峋背靠着石壁,林墨缩在他身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身后不远处,火光里有几点森冷的寒光,那是箭矢的金属箭头,从暗室四周的气窗里探出来,一架一架的弩机,至少有七八架,黑洞洞的弩口齐刷刷对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火舌正在一寸一寸逼近他们,顾峋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忽然锁定在了斜上方一根半断的木架上。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已经快要站不住的林墨夹在臂下,足尖在烧得通红的石阶上一点,整个人弹射而起,踩住一块横飞过来的焦木,同时右手将腰带解下,扬手一甩,腰带准确无误地缠上了那半根木架。
他身形猛地一荡,带着林墨飞越过火海,朝对面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台荡去。
就在两人腾空的瞬间,气窗里的弩机同时扣发。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他们悬在半空的身体。
顾峋一手揽着林墨,一手攥着腰带,根本没有挡箭的余力。可就在箭雨将至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拧,腰带带着两人急速旋转起来,衣袍鼓动,那些射来的弩箭被他扫落了大半,叮叮当当落进了火海中。
赵衡看得屏住了呼吸,不由暗叹顾峋的武功,确实远在她之上。
他们落处与赵衡相隔不过三四丈远,赵衡借着火光看清了方位,几个起落便朝那个方向掠去。
顾峋冷淡的声音传来:“等一下。”
距离三步,赵衡的脚步一顿。
她就地站定,看见那边顾峋弯腰把林墨放在了地上,林墨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顾峋是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恰好藏进了一片阴影中。他的背影对着她,双手垂在身前,似乎在做什么动作。
赵衡怔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才他解了腰带缠木架,此时大约是...在整理衣衫?
可林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也叫她着急,她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林墨他怎么样?”
顾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噼啪燃烧的火焰燃烧声中显得格外漫长,长到赵衡忍不住要再问一遍,他才开了口:“他好好的。”
说话间,他手上动作终于停了。
赵衡几步抢上前去,蹲下来查看林墨。果然如顾峋所说,林墨只是被烟熏晕了过去,鼻息平稳,除了脸上沾了些灰,竟没有一处外伤。
赵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吧。”
赵衡转头去看顾峋,他仍站在那片暗影里,没有要再管林墨的意思,赵衡弯腰把林墨一把扛上肩头。
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头顶的木架一根接一根地断落。
赵衡扛着林墨往上攀爬,却发现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口深井里,头顶的出口看着近在咫尺,可那些盘旋的台阶被烧毁,四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左上三尺,有一个凹进去的石坑。”
顾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赵衡依言伸手摸去,果然在光滑的石壁上摸到一处凹陷,正好能容半只脚掌踩进去。她借力往上窜了一步。
“再往上两尺,右侧有一块凸出的棱。”
她又找到了。
“正上方,有一道缝,手指能扣进去。”
她就这么一路听着顾峋的指点着往上攀,直到到了距离地面五丈高的时候,四壁终于彻底光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处凸起或凹陷。
顾峋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抓牢他。”
顿了一顿,他又开口,像是怕她毁约,提醒道:“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吧?见过林墨了,便立刻离开赵都。”
赵衡虚虚应了一声:“记得。”
她嘴上答得痛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印章的秘密还没从林墨嘴里撬出来,她费了这么多周折才找到人,哪有见一面就走的道理?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出了这染坊,往东往西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还在盘算着这些,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赵衡猝不及防地一惊,低头才看见顾峋不知何时已经攀到了她脚下,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靴底,全身发力猛地向上一送。她整个人连同肩上扛着的林墨一起被高高抛起,然后稳稳落到了染坊废墟的地面上。
赵衡转身往脚下的洞口看去,浓烟还在翻涌,根本看不见顾峋的身影。
赵衡的心砰砰跳着,一半是因为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余悸,另一半,是因为一个骤然涌上来的念头。
凭顾峋的武功,她远不是他的对手,她原本还在发愁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但现在这五丈高的石壁,就算是顾峋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攀上来。
这正是她带着林墨脱离顾峋掌控的好机会。
赵衡抱起林墨,转身就走。
林墨先前的住处已经暴露,不能再回去。赵衡带着他绕了大半个赵都,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栈将人安顿下来。
小鱼收到消息赶来,看见林墨,惊喜道:“你真的找到他了?!...呃,是在矿场找到的?”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衡没有答话。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峋推她上去的瞬间,她低头看见火海中的那个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似的,沉了下去。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就是顾峋设的局,他想要她的命,从北盘关一路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他安排好的。
既是仇人,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可他为什么要救她?
她心里有一个缺口,空落落的,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凉。
赵衡猛地转身推门出去。
她赶回大槐树染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染坊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废墟上零星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
她顶着滚烫的空气走向那个洞口,清理着烧断的焦木往下走,越往下越热。明火已经熄了,可四周的空气被烈火烘烤了大半个时辰,吸进肺里都带着滚烫的灼意。
“顾峋!”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脚下全是厚厚的灰烬和炭碴,踩上去陷进去半寸,鞋底被余温烤得发软,走得多了竟有些粘脚。
终于走到了洞底,赵衡站在那里停了片刻,耳畔只剩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顾峋武功那般高,这五丈高的石壁对别人来说是绝壁,对他而言不过是几步纵跃的事。说不定她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已经上来了。
那她究竟在做什么?
赵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指,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这算什么呢?那人要她的命,她倒好,好不容易逃了出去,还巴巴地跑回来找。
忽然,她脚底踢到一个硬物,发出清脆的一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