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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下河救人 挨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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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雾气还没散尽。
赵衡正蹲在柴车边捆干柴,干柴和麻绳都很硬,手指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疼,她甩了甩手,然后听见了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我来帮你弄吧...呃,不是,是顾将军叫我来的。”
是昨夜那个讲偷枣故事的士兵,名叫钱康。
他二话不说,埋头就是干活,把柴火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连柴车边缘的碎屑都用手掌拂干净了。
很快,活干完了,他站在原地搓了半天手,脸憋得通红,终于开口:“我听周管事说...小敏姑娘你没有去处。”
他说完立刻摆手,耳朵尖烧起来:“啊,我不是故意问这个的!是周管事是看姑娘一个人跟着队伍辛苦,就跟我们提了一嘴...”
赵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面纱外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钱康的心漏跳了一拍,结结巴巴说道:“就是...我这次回赵都就从部队退役了。我...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健在,家里有二十七亩水田、八亩旱地,还有三间瓦房带个后院,院子不小,能种两棵枣树...”
“虽说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下去。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我...我一定好好对待姑娘,绝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真诚。赵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愣头青,倒是有几分可爱。
她正要开口婉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钱康。”
“卯时三刻就要拔营,你那边的箭囊和甲胄清点好了吗?怎么有空来这儿帮忙?”
钱康猛地转过头,看见顾峋正站在三步外。被逮到跟赵衡献殷勤,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更深的红,张了张嘴。
“对不住!啊,不是不是...哎...我就去...”
钱康转身跑了,顾峋也没有停留,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赵衡,赵衡猛地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
到了邢城县。
在荒郊野外行军多日,到了邢城县,顾峋带着他们进城休整一日,顺便补充一些军需。
邢城县的县令不敢怠慢,给他们的接风宴就设在了县衙后堂。到了晚上,县衙里灯火通明,县里的官员们早早来了,都好奇得很,想瞧一眼那位年轻的辅国将军的尊容。
赵衡跟在队伍末尾,还是戴着面纱。
那县令姓郑,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毒得很。赵衡随众人一起去县衙安顿,郑县令往她脸上扫了一眼,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嘿嘿,这位姑娘辛苦了,今日县衙人手紧张,不知能否劳烦去城东的沈家酒铺打两坛‘桂花白’来?那铺子里的酒最配今晚的菜,就在东街第三家,很好找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她这模样,不能上宴席。
赵衡应了下来,她本就懒得应付这些场面。倒是跟在身边的小鱼气得哼了一声,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明明县衙里闲着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偏要小敏姐姐去?”
赵衡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无妨。小鱼却不依不饶,一跺脚:“那我陪姐姐去!我也不吃了!”
那郑县令咂了咂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哎呦,那可就可惜了。今晚备晚宴上好吃的东西可不少呢,有酱焖肘子、糖醋鲤鱼、荷叶粉蒸肉,还有一道八宝鸭子,慢火煨了整整两个时辰,皮酥肉烂,骨头都是酥的...”
小鱼的喉头跟着滚了一下,赵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替我也尝尝。”
赵衡转身出了后堂,手里拎着空酒壶,独自往东街走去。
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县衙里的喧嚣气息。
街两旁的人家陆续掌了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油香飘出来,勾起几分饿意。
赵衡穿过两条巷子,脚下的石板路渐渐窄了。巷口拐过弯,迎面便是一座石桥,横跨在清浅的河水之上。
赵衡刚踏上桥面,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惊呼。
“救命啊!救——咕噜噜——”
她循声望去,只见桥下的河水里有个小黑影在扑腾,两只小胳膊胡乱拍着水面,脑袋一沉一浮。四下一看,周围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赵衡没有犹豫,她把酒壶丢在桥边,三两步奔到岸边,纵身跳了下去。
深冬的河水比想象中还要冷,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朝那个小黑影快速游了过去。刺骨的水扑到脸上,脸上的药粉被一层层冲刷干净,露出底下清秀白净的面容。
那孩子吓得狠了,见她靠近便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胡乱中又一把扯散了她束发的布带,乌黑的长发顿时散开,漂在水面上。
“你别乱动!搂住我脖子!”
赵衡一手揽住孩子,一手划水往岸边去。
她拖着湿漉漉的身子把孩子送到岸边,用力推上去,直起身准备自己爬上去,一下子愣住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河岸上,不知何时挤满了人。
有端着饭碗还在扒拉最后几口饭的,有头发还湿漉漉披散着刚从井边跑来的,还有巷口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半大的孩子拎着木马的。
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把河岸围了个严严实实。
原来是有个摊贩正在河边扯着嗓子吆喝。
声音洪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免费领鸡蛋嘞!还有翠生生的青菜,水灵灵的萝卜!统统不要钱不要钱!先到先得!”
赵衡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救上来的那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湿淋淋地就往人群里钻,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大家快来看噢!仙女姐姐下河洗澡啦!”
也不知是存心逗趣还是童言无忌,这一嗓子下去,满岸的目光“唰”地全聚到她身上来了。
赵衡浑身湿透,长发披散,药粉被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的肌肤在灯火下白得几乎透光,衬得这条河都像是天上的瑶池。
人群先是静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猛地伸手指着她,声音尖锐:“什么狗屁仙女!她就是悬赏令上那个叛国的公主!我在衙门口看过画像,就是这张脸!”
“对!就是她!快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一时间岸边炸了锅,吆喝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刚领的鸡蛋朝她砸过去。“啪”地一声,鸡蛋碎在她肩头,黏糊糊的蛋液顺着衣裳往下淌。紧跟着还有青菜叶子、烂番茄、甚至还有碗里没吃完的剩菜剩饭,都劈头盖脸朝赵衡扔了过来。
赵衡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反方向游去,想从河对岸上岸。
可那人群已经哗啦啦地从石桥上涌了过去,跑得比她游得快,眨眼间对岸也站满了人。
她被困在河中央,像是菜市里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鸡,还是一只浑身淌着蛋液菜叶的落汤鸡。
人群激愤,几个会水性的壮汉“扑通”“扑通”跳下河,朝她围拢过来。有人伸手去抓她胳膊,有人去扯她散在水里的长发。
赵衡的眼神冷下来。
“不要靠近我。”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
那些人哪里听得进去,骂骂咧咧地又往前凑。
赵衡拎起最近那人的发髻往远处一甩,那个壮汉“啊”地一声飞出去,落在远处的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呛了好几口才站起来,指着她,恼羞成怒地大骂:“这个叛国贼还敢打人!大家一起上!”
于是,男人们下河围堵,岸上的妇人和小孩也没闲着,石子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混着难听的谩骂。
“好好的公主不做,怎么好意思投降秦国?真不要脸!”
“就是,连小孩子都不如。”
“一国公主,成了第一个降秦的人!丢人!”
“是不是以为我们赵国会输,就先投降了?哼,想不到我们顾大将军那么厉害吧,你不会是看我们打赢了你又跑回来了吧?”
第一个降秦的人吗?
赵衡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觉得好笑极了。
前世赵国灭国,满朝皇室被掳去秦国,像一笼待宰的鹌鹑。
她在秦宫里浑浑噩噩过了十年,熬得只剩一副空壳。后来云焕为了恶心她,特意带她去看她的“故人”。
她那个软骨头的父王,正左拥右抱着两个秦国舞姬饮酒作乐,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她的姐姐妹妹们更不必说,一个个争着往秦国贵公子跟前凑,涂脂抹粉,巧笑嫣然,比在赵国时还要活色生香。
当初赵国刚亡时,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呢?那些哭着骂着说宁死不做秦人的面孔呢?十年之后,全都老老实实地交税纳粮。赵国两个字,怕是连怎么写都忘干净了。
她不是第一个降秦的人。
她是那场覆灭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低下过头的人。
真可笑。
北盘城上顾峋那一箭穿肩而过的时候,她没有喊冤。全国悬赏令贴满城门口的时候,她也没有喊冤。可此刻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碎鸡蛋顺着发梢往下淌,满岸的人指着她骂“叛徒”,她突然觉得胸腔里那一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凭什么?
凭什么要背这口黑锅?凭什么要替那些真正跪下的人挨这几百上千句唾骂?
赵衡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她猛地抬起头,在满河的石子和烂菜叶之间站直了身子,声音压过了岸上所有的喧嚣:
“我赵衡此生,从未降秦!从未!”
回应她的,是更多的嘲笑和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