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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口中箭 又中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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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紧闭,吊桥高悬。身后官道上的追兵火把已经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逼近。
赵衡抡起拳头砸在厚重的门板上。
“快开城门!我是赵国惠和公主赵衡!”
城墙上忽然“哗”地一排火把齐齐点亮,瞬间将整面城楼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黑压压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城下。
赵衡跪在城门前,浑身抖得像筛糠。膝盖、脚底、手臂、手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淌血。她仰起头,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城楼正中央。
火把最亮处,站着那个令人安心的身影。
赵衡的鼻头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堵住了所有声音。
顾峋。
赵衡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是我啊,我回来了。”
城楼上的顾峋低头望着她,声音从城墙上落下来,冷得像淬过冰水的铁。
“城下何人。”
四个字。赵衡愣住了。
她仰着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顾峋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那双眼睛像两块被冻住的石头,沉沉地压着她。
她张着嘴,想解释,可是解释什么呢?
说我在黑风谷是骗你的?说我没有投秦?还是说我被锁在秦国地牢里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挣脱铁链跑回来?
顾峋身后的副将忽然指着她喊了一声:“没错!她就是赵衡!那个投秦的毒妇!”
“她还有脸回来!”
“杀了她报仇雪恨!”
骂声像潮水一样从城墙上涌下来,每一句都淬着恨。
赵衡跪在地上仰着头,忽然觉得好笑。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秦国,她要为三万秦兵偿命。她逃了两千多里路回来,故土上的人依旧说她该死。
那她这一路上拼了命地逃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活着再被人杀一次吗?
两世了,她拼尽全力,结果却活得像个笑话一样。
她慢慢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伤口被撕开,渗出一丝血。她仰着头望着城楼上的火把,看着那支对准她的箭镞,眼睛一眨不眨。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弓。
弦拉开了。
弓臂绷成一道满月,箭镞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她的心口。
弦松了。
几乎是瞬间,她根本躲避不及,箭镞精准地没入她心口正中,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往后倒去,“咚”的一声仰面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她仰躺着,眼睛还睁着。
城墙上的人头攒动着,有人在大喊“射得好”。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膜传下来,闷闷的,越来越低沉,最后听不见了。
——
赵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顶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幔,空气中浮着药味和尘埃,是一处陌生的民房。
她偏过头,看见了袁先。
赵衡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手指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袁先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来,像是没有看见她戒备的动作,平静地说道:“醒了?你已经昏睡了十天了。”
赵衡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因为太久没用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你...云焕让你来的?”
袁先点了点头。
“赵国吃了个败仗,大王猜到顾峋会要你的命。”
赵衡盯着他,没有接话。胸腔里那处被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已经明明白白地发生了。
“大王说,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愿意,他让你回秦国。”
赵衡冷笑了一声。
袁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碗搁在案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端起来,然后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歇着吧,我去把药再热一热。”
袁先走后,赵衡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伤口的牵扯让她眼前一黑,她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赵衡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袁先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只矮矮的小木凳上。他身前架着一只黑陶药罐,底下的小炭炉烧得正旺,一缕白烟从罐口袅袅升起来。
赵衡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抄起地上一只青瓷药碗,用力砸在了他的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碗碎成几瓣。
袁先整个人僵了一瞬,膝盖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划过眉毛滴进眼睛里。他抬手捂着伤处,透过指缝看着赵衡,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整个人朝侧边歪倒下去。
赵衡转身冲出了院门。
大街上人声鼎沸,赵衡往街铺招牌上打量了一下,原来这里是距离北盘并不远的北胜关。
——
秦宫内。
慕容毅因为那场大胜心情正好,斜倚在案边啜了一口温酒,随口道:“也不知道袁先那里何时能传来好消息。北盘城那边风声紧,他要把人从赵境安然带出来,怕是要费些手脚。”
云焕没有应声。
他坐在案后,将那一截断成两半的“月落长川”印章翻来覆去地摩挲,指腹一遍一遍擦过断面处的粗糙裂痕,像在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好消息?呵,袁先会放她走的。”
慕容毅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笑容还挂在嘴角,眼底已经浮上了困惑:“什么?”
云焕把印章搁在案上,微微侧过头来,眼底一片沉沉的冷意。
“她救过袁先一命。袁先那个人,欠了别人的恩,一辈子都记得还。”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怎么会让她回来,继续被我折磨?”
慕容毅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眉头拧起来:“既然知道,那大王为何还让袁先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是为了让老虎心甘情愿地回来。”
——
该如何去赵都呢,赵衡想到了一个隐藏踪迹又便捷的办法。
她到了驿站,观察了小半日,终于瞅准一支正在整备货物的商队凑了上去。
商队的管事是个圆脸中年男人,姓周,瞧着和气,可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上下打量了赵衡一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我们这儿已经有个烧饭洗衣服的小丫头了,不收留小叫花子。”
赵衡顺着他下巴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驿站墙根下的水井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搓洗着一大盆衣物。那背影瘦瘦小小的,挽着半旧的袖子露出一截细胳膊,正一下一下地揉着衣裳,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了千百回。
赵衡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那一眼扫过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是山阴县那个收留过他们,又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小女孩。
此刻再看那位周管事,赵衡忽然意识到他和商队其他人说话时都是浓浓的秦国山阴县口音。偏偏这么凑巧,她一头撞进了这支从山阴县去赵都的商队。
赵衡后脊背窜上一阵凉意,她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还没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周大哥,这个姐姐一口赵国官话说得不错,要不把她留下来吧,过关的时候跟赵国人也好交流。我看她身形单薄,应该也吃不了多少粮食的。”
赵衡的脚步钉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见那个小姑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歪着头看向她。
她还是那副模样,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周管事顺着小姑娘的话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留下来正好也帮帮小鱼,过关的时候帮忙递个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做得不好随时赶人。”
赵衡点了点头。
周管事走后,小姑娘收敛了笑容:“你先去劈柴吧,我把衣服洗完。”
说完便转身跑回了水井边,蹲下去继续搓那盆衣服。
赵衡拿不准小姑娘究竟有没有认出她。
她安慰自己:她变化这么大,一路上那么多守卫都没认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认得出来呢。
半个时辰后,小鱼利落地洗完衣服又洗净了菜,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拿柴火。
她弯腰一看那一地的柴火,动作僵住了。大的像枕头,小的像筷子,长的能当烧火棍,短的只够塞灶眼,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小鱼抬起头,看着赵衡。
赵衡握着斧头站在一旁,讪讪道:“我...我以前没劈过,要不你让我做点别的什么事情?”
小鱼轻轻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她伸手从赵衡手里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斧下去,柴段齐整整地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光滑。
不一会儿,柴火堆得老高。
小姑娘腰还没斧柄高,下手却稳得惊人。
赵衡有些震惊:“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些事情做得这么熟练?”
小鱼把最后一根柴火劈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我娘亲从我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三岁的时候,我就会踩着板凳烧火做饭了。”
听见她提到娘亲,赵衡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说:“那是不是很辛苦?”
小鱼将那些柴火往柴车上码,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动作利落得像一架上了发条的小机器。
她没有看赵衡,声音很轻:“没什么辛苦的。要不是遇见你们,这样辛苦的日子我愿意过一辈子。”
赵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猛地退下去。
她认出了她,从头到尾都认出来了。
她坦坦荡荡地说出了口,显得她那些小心翼翼又自以为聪明的揣测那么卑劣。
赵衡猛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
小鱼终于仰着头看向了赵衡,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含着两汪水。她定定地看了赵衡许久,直到那两汪水快要兜不住了,她猛地扭过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