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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心之人 是你还是我 ...

  •   北方郡县的赈灾粮,云焕突然说不发了。

      朝堂上哗然一片,慕容毅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还没开口就被云焕抬手压了回去。

      “发粮,只会出现更多的于燕,孤自有别的用处。”

      第二日,云焕下了一道征兵的旨意:凡有一人从军,可领六石口粮,足够家中老小吃半年。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秦国的大小村落,那些饿得啃树皮的人家像是看见了活下去的指望,报名的人从各县涌来,在城门外排成长龙,队伍蜿蜒到看不见尽头。

      云焕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满意道:“挑年轻力壮的留下,只要十万人。”经过层层筛选,留下的个个身强力壮,有股狠劲。

      紧接着,云焕把于燕那群山贼的事翻了出来。于燕已经被他杀了,老巢也被袁先剿了,可这件事的效用还没用完。

      云焕让慕容毅拟了一份檄文,白纸黑字写着:于燕是赵国的奸细,他屠杀官府、劫掠百姓,都是赵国在背后指使。秦王亲手斩杀了于燕,将成为他们复仇赵国的第一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秦国北境的百姓烧了一夜的篝火,有人在街上喊:“赵国欺我们太甚!大王已经带头替我们出了口气,我们还有什么不敢打的?”顿时民心沸腾。

      赵衡还是每日穿着那身侍卫的窄袖短袍,默默站在云焕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跟着云焕去看了好几次军队的操练,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那些士兵手上的那种刀,是秦军特有的制式长刀,赵国士兵大概得有三个人才抬得起来。而这里每一个新兵都能单手挥起来,稳稳地劈向木桩,一刀下去,木屑四溅。

      赵衡站在高台上,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汗味和铁器的腥气。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十万人手里的刀,赵国要四十五万人才抬得动啊。

      赵国重文轻武多年,就算顾峋用兵如神,就算赵衍笙把赵国最后一点家底都翻出来,也挡不住。

      那天晚上,李敏来替她送茶的时候,忍不住问她:“公主,你觉得顾将军还能赢吗?”

      她接过那盏茶,没有喝,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他能赢。”

      李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赵衡知道他并没有相信。云焕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硬生生从废墟里拉出了一支十多万人的队伍,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赵国拿什么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让赵国赢。

      第二日晚上,云焕迟迟没有回寝宫。

      侍女端着凉透的菜,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问了一句:“赵侍卫,菜凉了,要不要去热一热?”

      赵衡吐出硬邦邦的三个字:“不用了。”

      夜色越来越深,宫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侍卫巡逻时偶尔晃过的火把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不安的影子。

      赵衡坐在黑暗中,耐心地等着。

      半夜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忽然吹进的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台“哐当”一声翻倒了,滚到地上,滚出一连串钝响。

      云焕站在门口。

      他整个人是紧绷的,衣袍上沾着夜露,衣摆下缘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湿痕,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泛白。

      赵衡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只信鸽。灰色的羽毛已经被血浸透,黏成了一绺一绺的。鸽子的脖子歪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向一侧,显然已经断气了。云焕的手指插进信鸽的身体里,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在脚边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只死了的信鸽举到她面前。信鸽的脚上绑着一卷小纸条,已经被拆开了。赵衡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上露出的半截字迹,行军路线、布阵图、后援补给站的坐标,全部用极细的笔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情报没有送的出去。

      云焕定定看着她:“这是什么?”

      赵衡没有回答。

      云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鸽血,温热地、湿漉漉地按在她肩上,力道极大,让赵衡被迫看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不是你。”

      赵衡忽然笑了:“我日日替你写奏折,批文书,我的字你不认得?”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纸条,又转回来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况且,这上面的东西,慕容大人知道行军作战的信息,却不知道后勤的缺口在哪里。王大人负责粮草,却不知道秦都的布防图。

      她顿了顿:“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这么全呢?这点道理,秦王都想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轻快极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整个人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坦然:“既然被你发现了,杀了我吧。技不如人,我认了。”

      “你在被人威胁。”云焕声音很轻,“对不对?一定是有人拿什么东西逼你...”

      赵衡忽然大笑起来,那个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短促而刺耳,她眼角甚至笑出了泪:“威胁我?我现在有了你的血脉,谁能威胁到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露出嘲讽的表情:“差点忘了,是不是连你也杀不了我了,秦王?哈哈,那岂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能奈我何?”

      赵衡手心里有汗,她知道云焕多么的厌恶背叛和挑衅。她在等着他暴怒、发疯,等着他发泄排山倒海般的怒意,闹得天翻地覆,让她死得痛不欲生。

      可什么都没有来。

      云焕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她攥紧的拳头上,滑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又慢慢滑回来,重新落在她眼睛里。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垂下眼,把那卷纸条慢慢收进袖中。他转过身,推门走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没有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赵衡有点懵,她方才那些话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没有溅起水花。

      第二日晚饭的时候,云焕照常来了。

      他照常推开门走进来,照常端了一碟她爱吃的栗子糕放在桌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照常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些纸条,我已经烧掉了。”

      赵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试图在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传递消息,要么是赵衍笙威胁你,要么是你自己舍不得赵国输,对不对?”

      云焕口气平静:“我可以告诉你,赵衍笙就要死了。你不必再为她做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出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决定,“你要是舍不得赵国,等她死了,我让你做赵国的新王,好不好?”

      赵衡一时间惊得忘记了呼吸,她看着他,看他用一张平静的脸说着惊世骇俗的话,仿佛一个君王的死、一个王朝的更替,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随手可以安排的事情。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不就是发疯吗,她也会。

      “我不要!你都猜错了!我才不要什么赵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去帮顾峋!我要去找他!”

      说完,她猛地往外冲,云焕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回踉跄了一步。他的手指箍在她腕上,像是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别胡说,我不信。”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赵衡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猛地甩开他,走到床榻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她掀开盖子,里面全是画轴。她抓出最上面的一摞子,“哗啦”一声扔在地上展开。

      每一幅画上是一个男人,眉目清俊,站着的,坐着的,骑在马上的,握着刀回首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姿态,笔触都极其细腻。

      云焕蹲下来,拾起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你画的?”

      赵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声音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云焕,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原本我就觉得你是个丑陋的怪物。现在一头白发,像一只被野狗啃了一半的兔子,底下的肉早就烂透了,看一眼都让人恶心。”

      云焕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泛着冷冷的光。

      赵衡见他不动,低下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找顾峋。这次你拦得住,总有拦不住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回到他身边。有本事...你杀了我。”

      云焕伸出手,用力把她的头按到了他的胸口。那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搏动,什么都没有。赵衡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有一阵极轻的风声,和血流过空腔时微弱的回响。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听听,这里面空荡荡的。可是没有心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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