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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悯山观星 梦见了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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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看见她的父王瘫在王座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王冠歪到一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什么都给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一片潮湿,早没有了一国之君的尊严,赵衡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吓成这个样子,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坐在那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的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她起初以为是一只巨大的猛兽,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直到那道黑影越来越大,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硬生生塞进了殿门。
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赵衡闻到了一股腐肉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人恶心的想吐。硕大的身躯上有一只杂乱不堪的头,那张脸丑得不像人。
五官像是被随手捏在泥巴上按出来的,鼻梁塌得几乎看不见,嘴咧开的时候露出一口黄中带黑的牙,小小的眼珠嵌在巨大的眼眶里,像两颗黑豆子扔进了两只碗里。可那双眼睛是灵活的,邪恶的,滴溜溜地转着,扫过满殿的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鸡。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赵衡的膝盖一软。她看见了他嘴里的东西,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肉糜。他刚刚吃过什么东西?
“都装进去。”
秦兵拖进来一只运牲口的大铁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污渍,笼门被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声响。
所有人都尖叫着往后躲,然后那只巨大的手朝赵衡伸过来了。
她整个人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脖颈被卡得不能呼吸,她双脚在空中乱蹬,头猛地撞在铁栏上,眼前一片模糊,是血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啊——”
赵衡从梦中惊醒时,原来是头撞到了马车壁上。
云焕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做噩梦了?”
赵衡的呼吸还没平复,可她的嘴角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她似乎已经对云焕养成了这个习惯。她偏过头看他,语气有些委屈:“梦见了一只怪物,太可怕了。”
云焕伸出手,把她抱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含糊地安慰道:“有我在呢”。
梦里的那只怪物,叫于燕。
此时的他还在悯山深处,一个被乡里嫌弃面目丑陋的穷小子。没有人知道,几年之后,全天下都会认得他,那个奇高奇丑又嗜血如命的杀神。
前世十月初一,月黑风高。北方饥荒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于燕带着一帮兄弟杀进了官府和富商的库房,把粮食抢了个精光,而他们的老巢就在悯山。
可笑的是,明明是云焕不肯赈灾,那山阳县官府和几个商贾家被屠戮殆尽,满门不留,云焕知道后却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将他收入麾下,派去了赵国。
于燕此人骁勇善战,但是性情暴虐,又嗜杀成性,大约正是这点对了云焕的胃口。他率军南下,连克赵国数城,每破一城,便下令屠之,血浸街巷,尸塞河道。捷报传回,满纸尽是杀伐之功,字里行间,能闻得千里之外腐骨腥风。
赵衡此行有她自己的目的,于燕这个人,她也要顺手毁掉。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悯山脚下。
“坐了几日马车,腰酸背痛。”赵衡揉了揉后腰,突然眼睛一亮,“这悯山不高又没什么人,大王,要不我们将马车留在山下,走上山去看星星吧?”
云焕本来也嫌随从碍事,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两人下了马车,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往上走。深秋的悯山寂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赵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前世,于燕下山抢粮,走的就是这条路。月黑风高之夜,一伙草莽提着刀,杀气腾腾地从山顶冲下来。按照她计划的时间,此刻他们应该正好撞上。
可山路走了大半,四周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人影。
赵衡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会没有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前世于燕是十月初一黄昏下山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夜月黑风高,宜杀人抢粮,这一点没有问题。他选山阳县,因为山阳县富庶,存粮多,抢一把够吃半年,这一点也没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赵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山的另一侧,那是山阴县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整座县城安安静静的,连一盏灯都没有。而山阳县那边,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晃动,像萤火虫一样,虽然不多,但明显是有人的。
不对。
赵衡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一世不一样了!云焕在她的劝说下赈了灾,她怎么忘记了!
募集来的粮食要就近囤积在北境周边,山阴县虽然小,但地势平坦、交通便利,慕容毅把赈灾粮的临时粮仓设在了那里。于燕若是下山抢粮,最先盯上的应该就是粮仓所在的地方,而不再是官府富户。
他一定是去了山阴县。
赵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自己刚刚特地交代随行的车队去山阴县住宿等他们,原本是为了避开山阳县的惨案,没想到偏偏正中枪口。
她垂下眼,快速换上了一副恹恹的表情,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和娇气:“大王,山风好大,我吹得头有些疼。今夜云这么厚,怕是也看不见星星了。”
她偏过头看他,眼角微微耷拉着,像一只被风吹蔫了的小猫。
“我们回去吧?”
山风吹得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云焕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一片冰凉。
他没有犹豫:“回去。我们就在山阴县住下,等你身体好了,挑个好天气再来,既然来了一定让你看见。”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半搂半扶地带着她往山下走。
赵衡靠在他怀里,乖巧温顺地走着,笑着和云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山阴县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他们到山阴县的时候,整座县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城门大敞着,门轴歪斜地挂着,像是被人一脚踹开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有的门板被卸了一半,地上有几滩暗色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那并不是水。
赵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县衙怎么走?”
云焕的目光扫过整条街,眉尾轻轻抬了一下,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回答。云焕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一些。
依然没有人应。
他到了第二户,那户的门板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云焕声音有些冷:“开门,问个路。”
烛光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一户一户地敲下去,每一户都像敲在石头上,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他们走到巷尾最后一户。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破旧,门缝后面好像有一只眼睛往外看。他们走过去,还没抬手敲门,门缝里忽然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快别敲门了,进来。”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瘦小的手伸出来,拽住了赵衡的袖口,把她往里拉。赵衡没有犹豫,身后云焕也跟着闪身进了门。
门在身后被迅速关上,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屋子里很暗,只有灶台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的,照亮了一张惊慌的小脸。那是个年幼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显得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她看着赵衡和云焕进来了,才松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还敢在外面走?悯山上的怪物又来抢粮食了,杀了好多人了!你们不要命了?”
赵衡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很温柔:“我们从秦都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怪物,有怪物...官府的人不管吗?你知道县衙在哪里吗,我们正好要去县衙。”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使劲摇头:“县衙的人早跑了!怪物来的时候,他们比谁跑得都快!你们不要去找他们,他们说不定跟那个怪物是一伙儿的!”
“秦都来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坐直,看见云焕和赵衡两人,眼神忽然变了一瞬。她上下打量着云焕和赵衡,那一身干净得不像话的衣袍,腰间精致的玉扣,还有那没有一丝饥色的脸。
然后她笑了一下,是一种尖酸刻薄的带刺的讥笑。
“秦都来的好啊,你们在咸阳享福,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女孩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娘...”
女人没有理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尖:“北境饥荒多久了?赈灾粮呢?你们在咸阳坐着,知道下面的人饿成什么样了吗?”
云焕声音淡淡的:“已经发了。”
“发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发了有什么用?山阴县的粮仓昨天就被抢了,那些粮食一粒都没到我们手里。秦王在咸阳坐着,他知道下面的人饿成什么样了?他管过吗?”
“他坐在他那金銮殿上,他知道有人饿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吗?哈哈,也难怪,他孤家寡人一个,活该他一辈子没有亲人。”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种恶意的冷笑:“活该那个和亲的公主也死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嫁给他没多久就没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