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回到秦宫 你说说,我 ...
-
云焕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做了一个噩梦。
“皇后呢?”
守在床边的太监他从没见过,小心翼翼地回答:“大王,皇后她还在偏殿,还没有过来。”
云焕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头很疼,他揉了揉眉心,烦躁道:“让她快些,今天的奏折还没批完呢。”
太监的脸色白了一瞬,低下头,不敢看他,嘴里应着“是,是,奴才这就去催”,转身小跑出去,急急忙忙找到慕容毅,说:“大人,不好了,大王又醒了,又问皇后在哪里。”
此时距离赵衡坠崖,已经过去四天了。
这四天里,云焕不断地醒来。每一次醒来,他都问同样的话:“皇后呢?”
第一次,太监告诉他皇后死了。他直接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他发了疯,见一个杀一个,将寝殿里所有活人杀了个精光。直到慕容毅听到噩耗匆忙赶来,拿出了那只虎头球,才让他重新昏睡过去。
第二次,慕容毅不回答他赵衡的去处,苦口婆心告诉他秦国北部的饥荒有多严重,试图将他的心思拉回政务上。他冷笑着说“外公,你再不告诉我皇后的去向,我就断了所有赈灾的粮食,让他们易子而食。”
第三次,慕容毅告诉他秦兵大败,赵衡畏罪逃回了赵国,试图让他死心。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回赵国了?好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即日发兵赵国,把赵国踏平了,一个一个地找,总能找到她的。”
第四次,他们找来了术士,试图催眠他,让他彻底遗忘赵衡这个人。那术士刚走进寝殿,还没开口,云焕就直直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你这点催眠的雕虫小技,也敢到本王面前来作死?”
就这样反反复复。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每一次的结果,都只是将他激怒得更彻底,最终靠慕容大人用那只虎头球让他昏睡过去。
但是秦王室的血脉实在霸道,哪怕是虎头球,能控制住他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云焕靠在床头,等了很久,赵衡还没有来。
他突然看着地上好像有血的痕迹,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没有穿鞋,也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走出了寝殿。
他先去了偏殿,没有人。又去了书房,也没有人。
廊道很长,整个宫殿安静极了,死一般的寂静。云焕像幽魂一样挨个地方游荡。忽然,他停住了。
他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赵衡身上的那种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几乎是雀跃地顺着那气味走过去,脚步飞快。他快推开门的那一刻,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但是他的手僵住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屋子的女人。高矮胖瘦,燕瘦环肥,无一例外都带着几分赵衡的影子。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有的嘴巴像,有的只是某一个角度的神似。
袁先小声问慕容毅:“这...行不行啊?”
慕容毅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云焕猛地踹开门,所有人看见他的时候都吓得一哆嗦。那些姑娘更是害怕极了,尖叫着缩到了角落里。
云焕站在那里,阴沉着脸。他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慢慢地,慢慢地,像是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割着一块肉,让人胆寒。
慕容毅的手已经伸向了怀中那只虎头球。
但这次,云焕有了防备,他的眼神猛地剜了过去:“你还想用这东西,控制我几次?”
这一次,慕容毅也忍不住了。积攒了四天的怒气和疲惫,多年来压在他肩上重如泰山的国家重任,还有眼前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却像魔鬼一般的外孙,他也快要疯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呵斥道:“赵衡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就算你杀了所有人,她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你永远都见不到她了!你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他们有什么错?要说错,那也是你!是你让秦兵去借道伐越,害死了十万秦兵,害得赵衡背负百姓的怨恨!是你眼睁睁看着她跳下了悬崖,是你自己没有抓住她!”
“对,怪我。”
云焕忽然笑了。
那笑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慕容毅看着那抹笑,脊背忽然一阵发凉。那笑容他见过。十多年前,云焕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笑。
“外公。这一屋子的女人都挺像她的,孤不浪费你一番苦心,挨个送来吧。”
慕容毅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焕从不近女色。这么多年,后宫形同虚设,一个妃嫔都没有。他以为今日这个找替身的法子,不过是穷途末路的下策,没想到竟然有用了?
一丝狂喜刚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完全展开,慕容毅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僵住了,瞳孔猛地缩紧,脸色骤变。
“云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究竟想做什么?她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你是秦王!你是秦国的王!你休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终于想到了秦王室血脉的那个诅咒,瞬间明白了他准备做什么。
云焕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
“那你就试试,看那只虎头球还能用几次。”
过了不知多久,慕容毅走出寝殿,站在廊下。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这么多年了,他曾经看着小小的女儿长大,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悲剧的结局。后来看着小小的外孙长大,看着他的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也许不只是模样,还有骨子里那种不要命的疯狂,现在这个孩子也要离开他了。
“罢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就是命吧。”
——
第一个宫女来了。
她低着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门口,身子微微发抖,半天不敢进来。
胆子这样小。
云焕看了她一眼:“换一个。”
下一个,他根本看不出她和赵衡有任何相似之处,真不知道慕容毅和袁先是什么眼神。她的肩太窄,脖子太短,手指太粗,脚太小。哪里都不像,没有一处像的。
“出去。”
第三个很像,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轻轻飘起来,像赵衡。声音也像,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云焕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又说:“出去。”
她身上没有那种香味。
他明明说了“给我送一个女人来”,可当她们站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知道第几个宫女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廊道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走到门口,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云焕烦躁地喝斥:“出去。”
那人将那盏茶被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放完便站在那里也没有离开。
“孤说,滚出去。”云焕的声音沉了下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她还是没有走。
云焕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这一晚上的闹剧像是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把大火,烧得他想杀人。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嘴里的话已经准备好了:“再不滚,孤杀了你”。
可他调过来,看见那个人定定地站在那里,分毫未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里面有很多星星。
“为什么我也要走?你说说,我是哪里不像她了?”
云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静止了,他茫然无措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眼眶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拼命往外涌,视线都模糊了,他急忙睁大了眼睛。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来不及低头看。慌慌张张地朝她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可他不敢停。他怕他停下来,那个幻影就不见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沿着她的轮廓描摹,又不敢轻易地确认。
她笑着侧脸贴上了他的手。
温热的,软的,活的。
他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
可那只手只缩回去一瞬,又伸了回来,颤抖着覆在她脸上,从颧骨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嘴唇,一遍又一遍。她的皮肤很凉,上面多了许多细细碎碎的伤痕,她的嘴唇很干,睫毛还是很长,在他手指下轻轻扇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你不是她...你...你是不是她?”他问,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她已经死了,是我...是我抓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