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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清色寒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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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旭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伦敦的酒店房间里整理第二天的会议资料。
窗外已经全黑了,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片碎金。
她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着扬声器,听到来电铃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楚子妤发来的消息回音,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京城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急迫:“您好,请问是姬南鸢的姐姐姬子旭女士吗?我是育才小学的班主任刘老师。”
“我是。”姬子旭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怎么了?”
“是这样的,姬南鸢今天放学之后一直没有人来接。之前来的一直是您家的保姆王姨,但今天王姨没来,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今天没有接到接孩子的通知,我就赶紧查了一下咱们登记的联系方式,找到您了。您这边方便过来接一下孩子吗?学校已经放学快一个小时了,姬南鸢在门卫室等着呢。”
姬子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她坐直身体,把笔记本电脑从膝上拿开放到床上。
“王姨没去接,但今天下午楚子妤——我妹妹,她跟我说她下午没课,会去接南鸢。她没有到吗?”
“没有,您说的这位楚子妤没有出现过。门卫室的登记本上没有她的签名。”
姬子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重,但够清晰。
“刘老师,麻烦您先让南鸢在门卫室等一下,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她。”
“好的好的,您尽快。”
挂断电话之后姬子旭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她快速拨了王姨的号码。
王姨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困惑。
“姬总啊?我刚接到学校电话才知道南鸢没人接,我今天确实没收到子妤的消息说要我去接。我以为她去了呢。”
“她没去。”姬子旭说,声音尽量压平了。
“王姨,你现在方便去学校吗?先把南鸢接回家,路上给她买点吃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王姨应得很干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拿钥匙的声音。
“那子妤那边,你联系上她了吗?”
“还没,我这就打。”
挂断之后姬子旭立刻拨了楚子妤的号码。
从拨出到接通之间大约过了四秒,那是楚子妤接通电话的习惯时长,不快到让人觉得她在等,也不慢到让人等得焦虑。
四秒正好,每次都是四秒。
电话接通了。
“喂,姐?”
楚子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澈、平稳,带着一点点刚从外面走动的微喘,和平时一模一样。
姬子旭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那边怎么回事?南鸢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南鸢没人接。你没去学校?”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一秒。
很短,像是一个人在瞬间整理了什么、确认了什么、调整了什么,然后把该说的话平平地递出来。
“我到了,但是路上出了点状况。我手机没电关机了,刚到学校门口,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跟你说呢,你是不是已经让王姨去了?”
姬子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楚子妤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常,每一个字的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说的内容里有一个问题。
楚子妤的手机从不关机。
她认识楚子妤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手机用到自动关机的状态。
楚子妤出门永远会带充电宝,包里永远有一根备用的数据线,就算只剩百分之十的电她也会提前插上。
但那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浮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想,也许今天楚子妤走得急,也许充电宝忘带了,也许......她还没来得及把“也许”列完,楚子妤又说了一句:“姐,我已经在门口了。我在等王姨到,接了南鸢跟她一起回去,没事的。你那边那么忙,别操心了。”
那句话说得太圆了,圆到每一个字都像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一个棱角露出来。
但姬子旭没有多想。
她只是说:“行,那你到了家跟我说一声。”
“好。”楚子妤说。
“挂了。”
电话挂断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留在“00:48”。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窗外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水面上,心里那个被按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一次。
但她没有继续想。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京城,某栋别墅。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连绵的树冠,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室内的灯光把落地窗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沙发、茶几、吊灯和站在茶几旁边的那个身影。
楚子妤坐在沙发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的姿态松弛而自然,像是在等一杯茶端上来。
她的手机被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最后一条显示着“姐姐”两个字,时长四十八秒。
林清寒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她等通话结束之后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然后抬眸看向楚子妤。
“演得不错。”她说。
楚子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不是什么嘲讽或者对抗,更接近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已经被验证过的释然。
“我没有演。她是我姐姐,我跟她说话本来就那样。”
“我知道。”林清寒说。
她走回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坐姿端正得像一尊被重新放回原位的雕像。
她的黑色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深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会议室里坐了八小时之后依然一丝不苟的样子。
“你反应很快。四秒接电话,语气平稳,内容自洽,每一个字都不多不少。你姐听不出任何问题。”
“我姐姐很忙。”楚子妤说,语气平静。
“她刚落地没多久,伦敦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八九点。她手里有一堆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琢磨我电话里的细节。”
林清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在动。
“你分析你姐很透彻。”
“我认识她很久了。”楚子妤说。
“比你久。”
这句话没有带刺,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
但林清寒听懂了那句话下面的意思。
你是后来的,你是外人,你和我们不一样。
林清寒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楚子妤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很稳,交握的姿态没有用力到发白,也没有松到显得心虚。
楚子妤穿着她下午出门时的那件奶白色短外套,坐在一张显然比她日常接触的任何家具都昂贵得多的沙发上,整个人却没有任何局促的姿态。
“你知道我是谁。”林清寒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楚子妤说。
“你是学姐、林唯的姐姐,林氏集团的总裁,全球富豪排行第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学姐跟我说起她家里的事,我搜了一下。”楚子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
“你母亲是林市长,你妹妹是林唯,你是她姐姐。你来找我,说明你对我和学姐的关系有看法。”
林清寒没有说话。
她看着楚子妤的目光里,那层冷冽的、坚硬的壳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从那个缝里看到了一个和她预期不太一样的东西。
一个十七岁的、正在念高三的女孩,坐在她的客厅里,手指交握,面色不变,用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从容在回应她。
“你觉得我对你和小唯的关系有什么看法?”林清寒问。
楚子妤安静了一瞬,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她脑子里有一百种措辞在同时运转,试图找一个既能表达她的观察又不激怒对方的说法。
林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家里的事,但她看过林唯的笑容。
那种笑着笑着忽然空了一瞬的笑容,那种被问起“你姐姐怎么样”的时候眼神微微偏移的笑容,那种在提到“回家”两个字时语气里细微的下沉。
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她在心里已经拼出了一幅大致的图景,虽然不完整,虽然细节模糊,但足够让她在看到林清寒本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学姐很喜欢画画。她转专业的时候,你们家里人不支持她。”楚子妤说。
林清寒的目光冷了一度。
“你查她?”
“学姐自己跟我说的。”楚子妤说。
“她跟我是朋友。”
“朋友。”林清寒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品了一瞬,然后才吐出来。
“你觉得你和她只是朋友?”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林清寒在问她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真正的重量压在哪里。
她要是说“是”,林清寒不会信。
她要是说“不是”,那就坐实了她和林唯之间有超出友情的关系,而她并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她喜欢林唯,那是很明确的,林唯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时候她会觉得心里暖和,林唯不说话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觉得舒服,林唯帮她画的那幅水彩现在还贴在她房间的墙上。
但她没有仔细想过那是什么类型的喜欢。
她今年十七岁,人生中还有太多比她自己的感情更着急的事要处理,比如高考,比如姬子旭,比如南鸢,比如好好活着。
“我们是什么关系,”楚子妤说。
“我觉得应该由我和她两个人决定,和第三个人没有关系。”
林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话碰到了某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开关。
“你胆子很大。”林清寒说。
“我姐姐教我的。”楚子妤说。
“有人来的时候,不要怕,一怕就输了。”
林清寒站起来。
她走到楚子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很高,站在茶几旁边的时候,影子落在楚子妤身上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楚子妤没有抬头,她保持了平视的角度,看的是林清寒衬衫的第三颗纽扣,而不是她的眼睛。
“跟我来。”林清寒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楚子妤一眼。
楚子妤站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脚步稳当,呼吸匀称,每一步落地都踩实了,没有犹豫也没有踉跄。
她们穿过客厅,走上二楼。
楼梯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没有声响。
二楼的走廊铺着米灰色的地毯,灯光从顶部的射灯里均匀地洒下来,把两侧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照得明亮。
楚子妤目光扫过那些画。
都是风景,色调偏冷,笔触细腻但有距离感,像是被某个专业但缺乏热情的画手按标准画出来的。
林清寒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卧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舒适。
床是浅灰色的席梦思,床品是亚麻色的棉麻质地,被子和枕头蓬松柔软,床边摆着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本书。
窗户挂着白色的纱帘,窗帘外层是遮光布,安静地垂到地面。
房间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奇怪的铁链或者锁扣,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薰的气味,不浓,闻起来像松木和干燥的薰衣草。
楚子妤站在门口,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上扫过去。
她花了大约三秒钟确认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装置,然后在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
很轻,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那种松懈。
林清寒走在她身后,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
“满意了?没有摄像头,没有锁链,没有水牢。说实话,你刚才在路上是不是已经脑补了一百个我被绑起来扔在废弃工厂里的画面?”
楚子妤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嘴角那抹弧度弯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弯了一下。
“倒也没有一百个,大概有三四个。”
“哪三四个?”
“废弃仓库,地下室,被剥了衣服拍视频威胁。”楚子妤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被扔到乞丐堆里,让我失去尊严。”
林清寒看着她,那张冷冽如大理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明确的、可以被辨认的表情。
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被冒犯之间,像是被戳到了某个她不希望被戳到的地方。
“你短视频刷太多了吧。那个什么社会姐还是什么网剧看多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街头无赖?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是用了,我都嫌脏了我的手。”
楚子妤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把我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林清寒走进房间里,走到窗边,抬手把纱帘拉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树冠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她背对着楚子妤,声音从她的肩膀上传过来,语调平直,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唯喜欢你。”她说。
“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她看别人的不一样。她看别人的时候是礼貌的、有分寸的,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光。”
楚子妤没有接话。
“我没办法让她不喜欢你。”林清寒说,依然没有回头。
“一个人的喜欢没办法控制,我试过。我把她能接触的所有人都筛过一遍——她的同学、她的朋友、她的老师、她画室里一起学画的人。她喜欢谁,我就让那个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可她每消失一个朋友就变得更安静,更不爱说话,更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画画。后来我明白了,她缺的不是陪伴,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子妤。
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冷白色的皮肤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让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暗了,像两潭见不到底的水。
“她喜欢你,我改变不了这件事,所以我只能让你离开她。”
楚子妤站在床边,和她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床垫的柔软度在她的掌心下传递上来,带着一种让她觉得突兀的舒适感。
“你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关到我主动跟学姐说我不理她了?”
“不。”林清寒说。
“我不需要你主动说什么,你消失了就行。她找不到你,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在哪儿。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自己把这段感情放在心里那个放旧东西的角落里。”
楚子妤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继续说:“你觉得她会放下吗?”
林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会,她会的。”
楚子妤没有反驳她。
她只是看着林清寒那双眼睛,从里面读出了某种她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从未见过的、极细微的裂痕。
“你在这间房间里住几天,”林清寒说,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语调。
“一日三餐有人送,衣服柜子里有新的,你要看书或者看什么别的,叫人拿上来就可以。楼下有人守着,不要试图翻窗。窗户外面是草坪,没什么可看的。你姐那边我会处理,她不会知道你在哪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都不做。”林清寒说。
“等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楚子妤,小唯她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我母亲,我,整个林家,对她做的事情,你如果知道了,你大概会想离她越远越好。但你不会,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了只会更想靠近她。”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必须消失。”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门框里嵌进去的,没有什么粗暴的碰撞。
楚子妤站在房间里,听着门锁咬合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气里散开。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浅灰色的席梦思。
床垫很软,软到她站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轻微的下陷。
她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床垫上,柔软的棉麻布料在她掌心里陷下去又弹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手机被留在了楼下的茶几上。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帘的纱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下的草坪安静得像一张被铺平了的暗绿色绒毯。
她想起姬子旭在走廊里看那幅画时的背影,想起南鸢攥着她的衬衫前襟说“不要走”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想起林唯在校门口递给她那盒饭团的时候指尖的温度。
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转过去,每一帧都清晰、明亮、带着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她脱了鞋,把腿收到床上,靠在了床头。
台灯的暖光笼在她身上,把她奶白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一个陌生的书名,像是一本被随手放在这里的旧书。
楚子妤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窗外的风在树冠间穿行,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楼下的客厅里,林清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被夜色吞没的草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
而千里之外的伦敦,姬子旭在凌晨十二点终于收到了王姨发来的消息。
“南鸢接回家了,吃了饭洗了澡,已经睡了。联系上子妤没?她跟我说她有点事晚一点回来,我让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姬子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王姨说的“她跟我说”让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楚子妤没有跟她报备会晚归,而是绕过了她直接跟王姨说了,这不像是楚子妤的做事风格。
但她实在太累了。
时差的倦意在凌晨的时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淹。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在伦敦的夜色里沉入了睡眠。
同一片夜空下,那间点着暖黄色台灯的房间里,楚子妤翻过了手里的书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被窗外风穿过树冠的声响盖住了,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