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64、第 64 章 无声纠缠，

　　第二天清晨，姬子旭到新办公楼的时间比昨天还早。
　　天刚亮透，街道上湿漉漉的，洒水车刚过去不久，柏油路面泛着灰蒙蒙的水光。

　　她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美式，端着上楼，刷卡进门时电子锁"嘀"了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很远。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搬家那天的喧腾已经沉淀下去了，剩下的是崭新的、还没被生活磨出痕迹的干净。

　　走廊地面能照出人影，墙角的绿植昨天刚摆上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姬子旭穿过中庭，上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咖啡放在桌角，打开电脑。
　　邮件已经积了二十多封，她按时间顺序一封一封扫过去，该回的回了，该转的转了，该存档的拖进文件夹。

　　处理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望着窗外那排槐树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拨了克劳福德的视频。

　　视频接通的时候屏幕里出现一张五十多岁的英国男人的脸，灰白的短须修剪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背景是他约克郡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英格兰北部乡村的风景油画，和姬子旭第一次跟他视频时看到的是同一幅。

　　“Morning, Ji,”（“早上好，姬。”）

　　克劳福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约克郡口音那种微微拖长的尾调。

　　“Good to see you. Everything's in order on our side. Contracts are signed, legal reviewed them last night. You should have the final versions in your inbox.”
　　（“很高兴见到你，我们这边一切就绪。合同签了，法务昨晚审过了。你应该已经收到最终版本了。”）

　　姬子旭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收到了。专利授权那边也走完了，千星集团的法务昨天下午把完整文件发过来了，我已经确认过，条款和之前商定的一致。”

　　“Excellent.”（“太好了。”）克劳福德低头在桌上翻了一下什么，然后抬起头。

　　“So you're flying out tomorrow? What time?”（“所以你明天飞？几点？”）

　　“上午十点的航班，直飞伦敦。团队一共四个人，我，技术总监，还有两个项目经理。落地之后先倒一天时差，第三天开始对接这边的落地执行方案。”

　　“Good, good. I'll have someone meet you at Heathrow. Black sign with your name on it, you can't miss it.”
　　（“好的，好的。我会派人去希思罗接你。一块黑色牌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你不会错过的。”）

　　克劳福德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First time in Europe?”（“第一次来欧洲吗？”）

　　“第二次。之前去过一次柏林，没待几天，主要是在会场里坐着。”

　　“Ah, then you must let me show you around this time. York's beautiful in September. The minster, the Shambles——you can't come all the way to England and just sit in a conference room.”

　　（“啊，那你这次一定要让我带你转转。九月的约克很美。大教堂、肉铺街——你大老远跑到英格兰来，总不能一直坐在会议室里吧。”）

　　姬子旭嘴角动了一下。

　　“如果有时间的话。”

　　“Make time.”（“挤出时间来。”）

　　克劳福德说完这句，又把话题拉回正轨，把落地后的日程安排过了一遍。
　　姬子旭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插一两句确认细节，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通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挂断的时候姬子旭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廓，低头把笔记上的要点重新扫了一遍。

　　一切都敲定了，合同签了，专利授权拿到了，团队名单确认了，机票酒店全部订妥。
　　欧洲渠道的对接方案经过前后三轮修改，最终版昨天夜里发到了她的邮箱，她睡前看了一遍，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随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室门口，然后凝固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访客椅上，翘着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

　　纪千星。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吊带，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
　　蓝色的大波浪长发散落在椅背上，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姬子旭脸上，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姬子旭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停在了一个白色的纸袋上。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甜品店logo，封口折得整整齐齐，纸袋表面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

　　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进来的？”姬子旭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

　　纪千星抬了一下下巴，指向门口的方向。

　　“走进来的，门没锁。”

　　“我在开会。”

　　“我知道。”纪千星语气从容。

　　“所以我在旁边等了四十分钟。你们的会议内容还挺有料的，欧洲市场、技术落地、专利使用.....你说克劳福德那老头是不是对你有点别的意思？视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你的脸。”

　　“……你坐在这里听了四十分钟？”

　　“也没认真听。”纪千星说。
　　“你说话的时候我听了两句，他说话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她朝桌面那个纸袋扬了扬下巴。

　　“顺手买了这个，趁热。”

　　姬子旭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白色纸袋上。
　　和昨天一样的店，一样的包装，一样的黄油和糖霜的甜香隔着纸袋渗出来。

　　她盯着纸袋看了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纪千星的脸。

　　“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纪千星说。

　　“路过。”

　　“你住在城东，我在城北，你能怎么路过？”

　　纪千星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蓝色的大波浪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她没去拨，只是看着姬子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进攻也不后退，就只是停留在那里。

　　姬子旭被她看得后颈微微发热。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电脑屏幕上，假装在看一封邮件，手指搭在触摸板上随便滑了两下。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今天很忙。”

　　“你每天都很忙。”

　　“今天更忙，明天就要飞欧洲了，今天要把临安那个项目的对接确认完，林曦那边的人下午要来。”

　　她抬眸看了纪千星一眼。

　　“所以你如果没什么正事……”

　　“我让你免费用我的专利授权，”

　　纪千星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手扔出来的一颗石子。

　　“你还要赶我走？”

　　姬子旭的手指停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来不及砌好的墙缝里。
　　她张了一下嘴，本能地想反驳，她脑子里已经冒出了那句话，完整的一句话。

　　“我哪有免费用了？我们不是做了交易？我和你上床——”

　　但她的声音在喉咙口卡住了，因为她看见纪千星的表情。
　　纪千星看着她的眼神，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答案的人在等对方自己说出那个答案来。

　　不急，不催，嘴角那抹弧度甚至没有加深。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耐心得像在等一只猫自己从角落里走出来。

　　姬子旭的脸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的红，但她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耳廓的温度。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翻桌上的文件夹，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怎么了？”纪千星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很轻的笑意。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姬子旭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姬子旭把文件夹“啪”地合上了，抬眸看她，这一次眼底是真的有火了。

　　“纪千星。”她说，一字一句的，像是把每个字都咬了一遍再吐出来。

　　“你在这儿坐着，我没办法工作。你昨天送那个可颂来就算了，今天又送。我办公室里现在有两个人——我，你，还有那一堆文件。你能不能让我先把事情做完？”

　　“你做完你的事，我没拦你。”纪千星说。
　　“我就在这儿坐着。”

　　“你坐在我对面，我怎么做？”
　　“你刚才和克劳福德视频的时候做得挺好的，我不出声，你就当我不存在。”
　　“你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儿，我怎么当你不存在？”

　　纪千星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姬子旭，目光里的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轻轻地压了一下，但没有消失。

　　姬子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眉心、鼻梁、嘴唇上，不急不慢地扫过去，像是在读一份她已经读了很多遍但每次读都有新发现的文件。

　　姬子旭深吸一口气。
　　她把目光从纪千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把那口气缓缓地呼出来。

　　“我不想吵架。”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也是。”纪千星说。

　　安静了一瞬。
　　姬子旭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某种压了很久的地方捞上来的。

　　“之前画展的事，我没跟你算。”她说。

　　“你带宋挽舟来吃饭的事，我也没跟你算。卫生间那件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刺了她一下。

　　“我也没问，你觉得我不问是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纪千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微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被风拂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明天就要飞了。”姬子旭继续说。
　　“今天要把临安的项目敲定。林曦那边的人下午要来，不知道来的是谁，助理也好，项目经理也好，我都要在这里等着。我没有时间——”

　　她停了一下，重新措辞。

　　“我没有精力管你。”

　　纪千星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半度。

　　“画展的事，我跟你解释过，那次之前没有过，之后也不会。宋挽舟是我侄女，我也跟你说了。至于卫生间的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和我的关系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但我后来没有再那样做过。”

　　姬子旭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来气你的。”纪千星说。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路，顺便带个可颂。”

　　姬子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住某种反应。

　　“你顺路顺了两个区？”

　　“我早上没事。”纪千星说。

　　姬子旭闭上眼睛，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她能感觉到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筋在轻轻地跳，不疼，但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这个人就在她面前，提醒她那盒可颂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散着，提醒她昨天她吃完那盒可颂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把手放下来。

　　“别出声，下午林曦的人来了你走。”

　　“行。”纪千星说。

　　姬子旭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下一封邮件。
　　她用了大概十秒让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然后把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打字。

　　纪千星果然没有再出声，只是从旁边桌面上抽了一本杂志翻起来，翻页的声音几乎没有。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阳光从窗外的槐树叶子里筛下来，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那盒可颂在桌角静静地散发着温度和香气，像一个被放在那里的、无言的坐标。

　　姬子旭打了二十多分钟的字，期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