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62、第 162 章 一句 “有

　　临安CBD的这家甜品店不大，门面只有两间开，招牌是白底绿字的，写着“双皮奶·杨枝甘露·港式糖水”。

　　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姜撞奶，暖胃驱寒，今日特价。”

　　店里摆了七八张白色小圆桌，配着淡绿色的椅子，墙面刷成浅灰色，挂了几幅水彩画，画的是临安老城区的街景。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印着店名的深绿色围裙，正低头在收银机上按着什么。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员抬起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女孩推着进了店。

　　那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黑发及肩，发尾微微卷着，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的牛仔裤。

　　她推轮椅的动作很轻，进门的时候先把轮椅的前轮抬了一下，过了门槛之后再轻轻放下，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插着一根深色的发簪，面容保养得很好，气质很足。

　　她坐在轮椅上，仰头跟推她的女孩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刚好控制在不会打扰到店里其他客人的音量。

　　女孩低头听着，嘴角弯着，偶尔应一两声，语调很轻，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温和。

　　店员在心里先入为主地形成了一个印象：这是一对祖孙，孙女很孝顺，奶奶很慈祥。

　　奶奶说话的时候，孙女会微微弯下腰去听。
　　孙女推轮椅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用身体挡住转角处的桌角，防止轮椅磕到。

　　店员正了正神色，准备等她们靠近前台的时候开口招呼。

　　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大约二十出头，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带进来的时候扬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张五官深邃的脸。

　　浓颜系的长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很挺，嘴唇偏薄，嘴角微微抿着。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脚踩一双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冷感。

　　走在后面半步的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个子很高，面容端正，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店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的人她见过不少，临安CBD这边经常有网红来拍照，穿得花里胡哨的，妆化得浓，但眼前这两个人不太一样。

　　他们的好看不是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好看，是骨相和皮相都撑得住的那种。

　　而且他们穿的衣服看起来都很贵，但又不张扬，没有大logo，料子和剪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普通商场里的东西。

　　非富即贵，店员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不，这一家人贴了一个标签。

　　但她没有认出来他们是谁，这也正常。

　　林美淑早就退居幕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林雪宸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国内认识他的人本来就不多。
　　林唯从来不涉足林氏企业，平时也不在各大新闻上抛头露面。

　　临安虽然离京城不远，但林家在临安的活动主要集中在老宅和少数几个固定的场所，他们走在CBD的街头，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店员收回目光，继续准备接待。

　　楚子妤推着林美淑走到前台前面，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方挂着的菜单，然后弯下腰，跟林美淑平视着说：“林奶奶，有双皮奶，还有姜撞奶。您想吃哪个？”

　　林美淑抬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拿主意。”

　　“那您就吃双皮奶吧，温的，不会太凉。”楚子妤直起身，对着店员说。

　　“一份双皮奶，一份姜撞奶，打包。”

　　店员点了点头，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

　　“双皮奶要加红豆还是芒果？”

　　楚子妤又弯下腰问林美淑：“加什么？”

　　“红豆。”

　　“那就一份红豆双皮奶，一份姜撞奶，谢谢。”楚子妤说。

　　店员确认了订单，报了价格。楚子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很熟练。
　　付完之后她退后一步，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前台的位置。

　　这时候林唯走到了她旁边。

　　“子妤。”林唯说。

　　楚子妤转过头，看到林唯站在她身边大约一臂的距离，酒红色的长发在甜品店的暖光下泛着沉沉的色泽。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惯常的、安安静静的样子，但楚子妤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风衣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一下。

　　“学姐，好久不见。”楚子妤笑了一下。

　　“嗯，外婆也叫我出来走走。”林唯说。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但她看楚子妤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

　　一种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她在看楚子妤的脸，看她有没有瘦，有没有憔悴，有没有被那五天关在林清寒那里留下什么痕迹。

　　楚子妤的气色比她想象中好。

　　皮肤还是白净的，眼底没有青黑，嘴角的弧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关了五天的人。

　　但林唯知道，楚子妤这个人从来不把难受写在脸上。

　　她越是看起来没事，就越是说明她不想让别人担心。

　　“你这几天——”林唯开口，说到一半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你还好吗？”

　　“挺好的。”楚子妤说。

　　“林总那边有吃有喝的，我其实没受什么委屈。”

　　林唯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能在这里问。

　　林美淑在，林雪宸在，甜品店里还有其他客人。

　　她跟楚子妤之间那些话，那些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话，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在原地站着，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楚子妤。

　　林雪宸站在林唯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甜品店的墙上挂着的那几幅水彩画上随意地扫着。

　　他听着林美淑跟楚子妤说话，听着林唯跟楚子妤打招呼，听着楚子妤用那种安安静静的语气回答所有的问题。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女孩打了个分。

　　被林清寒关了五天，出来之后不哭不闹不诉苦，还能陪着一个刚认识的老太太逛街吃甜品。

　　这种心理素质，放在他见过的那群人里也算得上号。

　　加上这种“大和抚子”一般的性格，难怪林唯会喜欢她，林雪宸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雪宸。”林美淑转过头来叫他。

　　“你帮子妤拿着甜品，她推轮椅不方便。”

　　林雪宸从口袋里抽出手，走过来接过店员递过来的打包袋。

　　他接过袋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楚子妤，说了一句：“包装挺好的，这家店没在包装上偷工减料。”

　　楚子妤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林先生还挺在意细节的。”

　　“职业病。”林雪宸没理会楚子妤的调侃，提好袋子，站在旁边。

　　林美淑在轮椅上坐着，仰头看着楚子妤和林唯，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林唯站在楚子妤左边半步的位置，酒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风衣的领子立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楚子妤的手背大约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

　　林唯看着楚子妤的方式，林美淑太熟悉了。

　　那种克制着的、小心翼翼的距离感，那种想说又不能说的眼神，那种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的姿态。

　　林美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跟她姐姐一样，都是命里带着劫数的人。

　　“子妤啊，你今年多大了？”林美淑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聊天。

　　“十七。”

　　“十七。”林美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正是好年纪，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

　　楚子妤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有呢。”她说。

　　但她回答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个金色的、带着甜腻花果香的东西。

　　她跟那个东西之间没有什么，甚至算不上熟悉。

　　只是那个东西让她在京城那天的傍晚，站在DPC楼下的时候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只是那个东西在她被关在林清寒别墅里的时候，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说的是“宝贝，你再不回我的话，别的女人就要跪在我的腿间了”。

　　她当时回了一条语音，用英语说了一句关于适度□□和激素分泌的话。

　　她回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似乎很高兴。

　　楚子妤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跟帕里斯·蒙哥马利之间什么都没有，最多算是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每次出现都会把场面搞得很热闹的人，一个穿着贵得离谱的衣服、开着亮橙色的跑车、用塑料中文说“晚安呦小可爱”的人。

　　楚子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她，大概是因为林美淑问的是“喜欢的人”，而她认识的人里，帕里斯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不太一样”的人。

　　仅此而已。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金色的影子从脑子里拂走了。

　　林美淑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

　　她活到这个岁数，什么看不出来。

　　楚子妤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躲闪，没有那种被问到心上人时该有的慌乱。

　　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林美淑注意到她在说“没有”之前停顿了那么半秒，那半秒里她想到了什么，林美淑不知道，但她确定楚子妤想到了某个人。

　　“没有也好，十七岁谈恋爱太早了。”林美淑说，语气还是那样随意的。

　　“先把书读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楚子妤点了点头。

　　林唯站在旁边，听着林美淑问楚子妤有没有喜欢的人，听着楚子妤说“没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楚子妤心里有没有人，她只知道楚子妤说“没有”的时候，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快了一拍，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暗处偷看别人的人，但她控制不住。

　　“走吧。”林美淑说。

　　“甜品拿了，我们回去。”

　　楚子妤走到轮椅后面，把手搭在扶手上。

　　林唯退后了半步，给轮椅让出了通道。

　　林雪宸提着甜品袋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加上一辆轮椅，朝甜品店的门口走去。

　　风铃在他们出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心想：这家人长得真好看。那个推轮椅的小姑娘尤其乖，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一直在看那个推轮椅的小姑娘，但又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店员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按收银机。

　　门外，临安的夜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把林唯的风衣下摆吹起了一角。

　　楚子妤推着轮椅走在前面，林唯走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林雪宸提着袋子走在最后面。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几条，叠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林美淑坐在轮椅上，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年轻人。

　　楚子妤低头推着轮椅，安安静静的。
　　林唯走在旁边，视线落在楚子妤的侧脸上。
　　林雪宸提着甜品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街景。

　　她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关于林清寒，关于林唯，关于楚子妤，关于那个远在京城的林家。

　　这些事情像一团被揉在一起的线，每一根都缠着另一根，扯一根就动全身。

　　她想到了那个叫帕里斯的美国女孩，蒙哥马利家族的那个独女。

　　她在国内这两天，跟林雪宸吃饭的时候听林雪宸提过几句，林雪宸说她为了楚子妤在查林清寒的账。

　　一个蒙哥马利家族的继承人，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欧洲那边跟林清寒对着干，这件事听起来不太正常。

　　但林美淑没有细问林雪宸这件事，她只知道帕里斯·蒙哥马利如果继续查下去，林清寒在欧洲的市场会持续受损，林氏的整体营收会受到影响，而她这个老太太在临安老宅里坐着，也迟早会被波及。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这件事结束掉。

　　楚子妤在临安，她明天要跟林清寒通一个电话，把放人的时间再敲定一下。

　　然后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楚子妤送回京城，送到她姐姐身边。

　　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但林美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她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听着身后三个年轻人的脚步声，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