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59、第 159 章 审批卷宗里

　　四楼比六楼要新一些，走廊里铺着浅色的地砖，墙壁刷了白漆，空气里有新打印纸和墨粉的味道。

　　李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

　　她看了介绍信和调档单，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档案柜前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XX路XX号的翻修审批记录。”李主任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解开缠绕的线绳，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

　　“最后一次翻修审批是十二年前，申请方是林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全资子公司，申请内容是‘原址建筑群整体翻新及功能升级’。审批意见是‘原则同意，但需遵循历史风貌保护区相关规划要求，保持外立面和主体结构不变’。”

　　姬子旭接过那份审批记录翻看了一下。

　　十二年前的申请表上填写的翻修内容很笼统。

　　“内部装修、设备更新、功能升级”，但后面附了一张改建方案图，姬子旭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方案图上画的主楼，地上十二层，地下两层。

　　外立面的设计和材质标注跟原始规划图上的两层小楼完全不一样，更高、更现代、玻璃幕墙、平顶，和保护区里所有其他建筑的坡顶青瓦格格不入。

　　“这个方案图，审批的时候有没有要求申请人提供原始建筑的现状测绘报告和改造后的立面效果对比图？”

　　姬子旭指着那张纸。

　　李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按理说应该要有，历史风貌保护区里的建筑做任何外观改动都要有这两样东西。但我看看——”

　　她在档案袋里翻了翻，抽出几张附件。

　　“这个方案图后面只附了一份《结构安全评估》，没有现状测绘报告，也没有立面效果对比图，而且你看这里——”

　　她指着审批意见下面的一个手写签名。

　　“审批意见写的是‘原则同意’，但后面的会签栏只有规划处一个人的签字，没有走完多部门会签流程。”

　　姬子旭看着那个签名，把审批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建设项目规划许可》的复印件，上面的批准日期跟审批记录的日期差了三天。

　　许可文件上盖的章是“临安市规划局”，但签名栏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时任规划局副局长的签字，没有局长签字，也没有分管副市长的签字。

　　“一份涉及历史风貌保护区的改建项目，只用了三天就拿到了规划许可，而且没有走完正常的审批流程。”

　　姬子旭把那份许可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那个公章。

　　“李主任，这份许可的批准时间——”

　　“2014年。”李主任说。

　　“那年临安的规划局还没有并入现在的自然资源局，当时是独立的，审批权限和流程跟现在不一样。”

　　姬子旭把那份许可文件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她凑近看了一眼，写的是“提请优先办理，分管副市长口头同意”。

　　那行字的下面有一个签名，姬子旭辨认了一下，没有认出来是谁，但那行字的意思很明确，这个项目被“优先办理”了，而且提到了一位“分管副市长”的“口头同意”。

　　姬子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分管副市长，”她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纪千星。

　　“2014年，临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是谁？”

　　纪千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姬子旭注意到她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收紧了一点。

　　“林曦。”纪千星说。

　　“2014年，林曦刚从临安下面的一个县级市调回临安市政府，分管城建和规划。她是那年秋天到任的。”

　　姬子旭把那份许可文件放回档案袋里，把审批记录和方案图也叠好放回去。

　　她把档案袋的线绳重新缠好，放在桌上，然后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子，沉默了几秒。

　　十二年前的翻修审批记录，原始规划是两层小楼，翻修方案是十二层主楼加地下两层。

　　审批只用了三天，没有走完会签流程，审批意见里提到了一位“分管副市长口头同意”。

　　那位副市长是林曦，林清寒的母亲。

　　一份完整的历史风貌保护区改建项目，按规定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审批周期，涉及多个部门的会签和公示。

　　但这个项目三天就批下来了，而且是在林曦分管城建之后。

　　档案里没有现状测绘报告，没有立面效果对比图，没有任何证明改建方案符合“修旧如旧”原则的材料。

　　唯一能证明这个项目“合规”的，是一行手写的“分管副市长口头同意”和三天之内签发的规划许可。

　　如果这份档案被公开，林清寒面临的就不只是“违反保护法”的问题了。

　　一个在历史风貌保护区内违规改建的私人住宅，由林氏集团出资，审批流程被当时的副市长——她的母亲，以“口头同意”的方式加速通过。

　　这中间的链条只要被扒开，就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违法违纪线索。

　　林曦滥用职权，林清寒违规改建，两个人都会被卷进去。

　　姬子旭把手从档案袋上收回来。她转过身看着纪千星。

　　“我们要复印全套。”她说。

　　纪千星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份审批记录和方案图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把档案袋合上，交给李主任去复印。

　　李主任拿着档案袋去了隔壁的复印室，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姬子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临安老城区的屋顶。

　　那些青瓦坡顶在午后的日光里连成一片，像一片被时间磨旧了的灰色鳞片。

　　那栋十二层的主楼就藏在这片屋顶的某个位置，玻璃幕墙和现代材质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是一个违规改建的私人住宅。

　　“林清寒把那栋楼改了。”姬子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把两层小楼改成了十二层。她用林氏的钱做了这件事，让林曦在审批流程上给她开了绿灯，这是确确实实的违法。挪用企业资金、违规改建、利用公职人员的职务便利，这三条加起来，她洗不掉。”

　　纪千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打算用这个跟她谈？”

　　“我不打算用。”姬子旭说。
　　“我只打算让她知道我有。”

　　纪千星侧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姬子旭的侧脸上，把那层遮瑕膏底下的淡黄色淤痕照得隐约可见。

　　她站在窗边，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手指插在西装口袋里，指尖攥着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去见她？”纪千星问。

　　“明天吧，今天我们反正也回不去京城。”姬子旭想了想。

　　“她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纪千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从姬子旭的口袋里把那只攥着东西的手轻轻拉了出来。

　　姬子旭的手指被她拨开，掌心里是一颗被攥得有些变形的薄荷糖，她刚才在档案馆一楼大厅的前台上随手拿的，本来是想吃的，但一直攥着忘了。

　　纪千星把那颗薄荷糖从她掌心里拿出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姬子旭的嘴里。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她说，声音平平的。

　　“吃颗糖，撑到晚上，我们去吃饭。”

　　姬子旭含着那颗薄荷糖，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她嘴里那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发苦的味道。

　　她看着纪千星把那张糖纸叠好放在窗台上，动作慢而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视线从纪千星的手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

　　“走吧。”她说。

　　“复印完了我们就回去，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纪千星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地砖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薄荷糖在姬子旭的舌尖上慢慢化着，甜味在口腔里一丝一丝地散开，像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不声不响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