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7、第 137 章 血缘之外的

　　林清寒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脊背靠着靠垫，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冷白的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肖像画。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面无表情。

　　但那表情与其说冷漠，不如说像一池结了冰的深水。

　　表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底下埋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欧洲分公司法务部的邮件。

　　正文写得客气而克制，措辞严谨得像一份法律文书的摘要，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信息量足够让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的主事人皱起眉头。

　　蒙哥马利家族的律师团，通过林氏集团旗下三家在美上市公司的渠道，发起了一轮正式的“合规审查”请求。

　　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蒙哥马利家族作为另一家独立的、非控股方的商业集团，并不具备对林氏在美国的上市公司进行实质性审查的权力。

　　他们的律师团能做的就是递几封措辞礼貌的询问函，林氏可以选择回复，也可以选择不回复，这属于商业常态，对方不能拿你怎么样。

　　但问题出在林雪宸身上。

　　那个从欧洲过来的旁系表弟，那个一直被林清寒视为“不省心但也没大到需要费心收拾”的年轻男人，这次用了他手里那14%的董事席位，让蒙哥马利家族的审查显得合理合法。

　　他的签字授权意味着蒙哥马利是在“受股东委托”的前提下进行的调查，而林雪宸就是那个股东。

　　林清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地、缓慢地敲了两下，嗒，嗒。然后停下了。

　　她没有发火，她骂人的时候通常面无表情，就像暴风雨来之前天空反而会变成一种很安静的死白色。

　　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处理器在同时运行十几个线程。

　　蒙哥马利为什么要查她？因为帕里斯。

　　帕里斯为什么突然对林氏有兴趣？因为她喜欢楚子妤。

　　而楚子妤现在被关在林清寒手里。

　　帕里斯想让林清寒放人，所以她让人来给林清寒施加压力，手段不高明但有效。

　　在欧洲市场上收紧林清寒的空间，让她的团队疲于应付合规审查，先消耗她的精力，削减她的市场份额，等她腾不出手的时候再提出条件。

　　林清寒抓了一下头发。

　　她的手指插进黑色直发的根部，从额头向后拢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头发被她拢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让那张冷白如大理石雕的脸多了一点点人味儿，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把手指放下来，重新恢复了端坐的姿态，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知道帕里斯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放荡的美国女人，那个在曼哈顿以“社交”闻名社交圈的千金大小姐，那个在全世界跟各种各样的女人纠缠不清的玩咖，她现在是真的对楚子妤上了心。

　　她知道帕里斯是什么样的人，她和帕里斯有过几次联系。

　　帕里斯对待大多数人有两种模式。

　　一种是你看起来好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另一种是我真的想要你，那我就会做什么都想去得到你。

　　帕里斯现在对她那三家公司的“围攻”说明她已经进入了第二种模式。

　　林清寒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解锁，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蒙哥马利家族的律师团“建议”林氏在美上市的三家公司提供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董事会议记录、关联交易明细表。

　　所列出的内容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这三家公司所有核心业务的每一个环节。

　　如果林清寒的团队全力配合，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资料梳理。

　　如果她不配合，蒙哥马利就会以“股东权益受侵害”为由提请仲裁。

　　这条线她太熟悉了，她在商场上也用过类似的招数对付别人，拖字诀，温水煮青蛙，让你在不察觉的情况下慢慢损失时间和资源。

　　但眼下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她面前，而那个问题正从客厅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有客人。

　　一个她预料之中会来的、但说实话没想过会来得这么直接的人。

　　“林总。”保姆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陆女士到了。”

　　林清寒抬起头。

　　陆峥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及膝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干净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身量比林清寒矮一些，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匕首，刀背朝外，刀刃朝内，你看得出她带着刀，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抽出来。

　　陆峥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了，但没脱下来，只是用手拢了一下衣摆，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她的姿态跟林清寒很相似，脊背靠着靠垫，双腿微微倾斜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在客厅里面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矮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白色的雾气正从壶嘴里缓缓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匹被拉长了的薄纱。

　　“茶不用倒了。”

　　陆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会议室里开一个例行的对接会。

　　“我坐不了太久，说几句话就走。”

　　林清寒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等着。

　　陆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林清寒额前那几缕没有完全拢回去的碎发，看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长时间攥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她看到了这些东西，没有说破，只是在心里把它们记了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语调跟她出门前跟楚棠解释“我去见个人，很快就回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平静：“你在欧洲那边的公司被人查了，对吧？”

　　林清寒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蒙哥马利家的律师团，三家在美上市公司，全面合规审查。”

　　陆峥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的材料摘要。

　　“林雪宸签了字。他在林氏占14%，虽然你的授权是他的三倍多，但他在欧洲那边本身就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而且他也姓林，只要他签了字，对方就有合法性。”

　　林清寒看着她。

　　她发现陆峥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确认。

　　“你消息挺灵通的。”林清寒说。

　　“毕竟我也干了几十年了。”陆峥说。
　　“这点事还不知道的话，我白坐那么多年办公室。”

　　林清寒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陆峥倒，陆峥刚才说不用了。

　　茶水落进白瓷杯里的声音细细的，像一群小石子落在玻璃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怎么应对陆峥。

　　昨天姬子旭来了，坐在她对面谈了四十多分钟，说“我明天还来”，然后今天纪千星约了她，说“下午两点我来见你”。

　　这两个人她都有心理准备，但陆峥是另一个存在。

　　陆峥不在DPC的牌桌上，也不在纪千星的交易范畴里。

　　陆峥是姬子旭的母亲，是政府的人，是从京城调往临安的。

　　调任的原因是妻子的身体不好。
　　楚棠是临安人、恋家，而陆峥舍不得自己的小媳妇来回奔波、又不想两人遥相呼应，所以自请降级调过去了。

　　职位上陆峥比林曦弱一级，但背景和人脉是另一种厚度。

　　林曦在临安苦心经营多年，靠着林家的资金和政商网络铺平了官路，但陆峥是从京城调来的，身上挂着的旧关系网比林曦的更早、更深、更复杂。

　　林清寒心里清楚，林家在国内的产业虽然盘根错节，但说到底还是以商业体量为主。

　　如果陆峥真的铁了心要找林家的麻烦，以她在京城积累的二十多年的人脉，会和蒙哥马利的人做的一样。

　　一个不合规的检查、一封以“正常职权”为名的问询函、一次舆论引导的暗示，虽然不会让林氏的地位发生什么变化，但让林氏集团的股价在几天之内蒸发掉几个百分点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些年陆峥在京城积累的人脉不是摆着好看的，她是那种“你以为她只是一根针，但她连着整个网”的人。

　　林清寒喝着茶，没在吭声。

　　陆峥没有催她，她就那么坐着。

　　手指搭在扶手上，看着林清寒喝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长了一截。

　　“你来——”林清寒放下茶杯，抬眼看着陆峥。

　　“是为了楚子妤的事。”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陆峥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姿态像在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楚子妤是我女儿，你把她关在这儿，我这个当妈的来要人，天经地义。”

　　“你女儿？”林清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楚棠跟前妻的女儿，你跟楚棠再婚的时候她已经三岁了。跟你亲的那个，姬子旭，你倒是打了她一巴掌。”

　　陆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像是早就知道林清寒会说这些，连眉毛都没有多动一丝一毫。

　　“我跟姬子旭的关系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评价。”

　　陆峥说，声音依然平平稳稳的。

　　“至于楚子妤，我养了她十四年。她叫我一声妈，每天早上吃了早饭出门前跟我说‘妈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喊一声‘妈我饿了’。你说她是不是我女儿？”

　　林清寒没有说话。她看着陆峥，她无法反驳。

　　她看到陆峥说起楚子妤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直的、不刻意渲染的笃定，比说一万句“我爱她”都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