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6、第 136 章 意外撞见的

　　餐厅靠里的位置，通往楼上包间的楼梯口，有两个人正在往楼上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纤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薄外套，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半张脸被一只深灰色的口罩严严实实地罩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双墨镜后面的眼睛。

　　那副墨镜是大号的茶色镜片，边框是玳瑁纹的，遮住了大半个眉眼轮廓。

　　整个人裹得像个要去参加什么秘密会面的人，严丝合缝得不像是来吃饭的。

　　另一个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身形更高一些，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帽子，没有口罩，也没有墨镜，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坦然地露在灯光下。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前面那个人稍长一些，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面部线条干净利落，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在跟前面那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纪千星的目光在那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雪宸。林家的旁系，林曦妹妹的儿子。

　　二十七岁，产业主要布局在欧洲，做的是奢侈品代理和高端酒店投资，在京城圈子里的存在感不算强，但在欧洲那边的华人商界里有一定名头。

　　纪千星跟他在几个场合上见过面，彼此点过头，交换过名片，但算不上熟。

　　她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林家旁系里最聪明的一个，知道他不怎么跟林清寒走得太近，知道他在欧洲待的时间比在国内多得多。

　　但是林雪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确切地说，他不应该跟前面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起出现在这里。

　　纪千星的目光从林雪宸身上移开，落到了前面那个人身上。

　　米白色外套，黑色鸭舌帽，深灰色口罩，大号墨镜，哪怕这个人把全身包得像粽子一样，纪千星也能认出她来。

　　因为她跟这个人有过一段时间相当亲密的接触，亲密到记住了她锁骨下方一颗小痣的位置、记住了她耳廓后头那一片皮肤的温度、记住了她在某些特定时刻发出的声音。

　　帕里斯·蒙哥马利。

　　她们在画廊卫生间的那次是最后一次身体上的接触，在那之后纪千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了。

　　原因很简单，当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姬子旭留下的痕迹和气味在蔓延，像藤蔓一样正在爬满她的神经末梢，让她再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帕里斯这类偶尔的消遣。

　　帕里斯是个聪明人，被冷落一两次后就明白她的态度变了，于是两个人的那层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下来。

　　画廊那次的晚上，纪千星放了帕里斯一次鸽子之后，纪千星再没有主动找过帕里斯，帕里斯也没有再来敲她的门。

　　但现在，帕里斯出现在了这家餐厅里，身边跟着林雪宸。

　　纪千星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她的视线在那道楼梯的出口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缓缓地转回了头，看着姬子旭。

　　姬子旭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餐桌对上的一瞬间，姬子旭的表情显然跟她一样，皱起了眉，但各自皱的角度和深度却大不相同。

　　姬子旭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细小的、带着困惑的结，而纪千星知道自己此刻的眉头里藏着的是另一层东西。

　　姬子旭咽下了嘴里那口配菜，犹豫了一下，先开了口。

　　“那是帕里斯吧？”

　　她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成分。

　　她认出来了。哪怕那个人用帽檐遮了半张脸、用口罩盖住下半张、用墨镜挡住眉眼，但行走的姿态、肩颈的线条、身形比例，这些东西在熟悉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

　　更别提姬子旭刚刚在伦敦跟帕里斯相处了整整一天。

　　“嗯。”纪千星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

　　“看出来了。”

　　姬子旭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了，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壁灯在墙上投下圆形的光晕。

　　她收回视线，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酱汁，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她旁边那个是谁？”姬子旭继续问。

　　她注意到纪千星在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说明纪千星至少认识对方。

　　纪千星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她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跟帕里斯和林雪宸之间的关系要如何表述给姬子旭听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她跟帕里斯有过的过去，那些在画廊卫生间、在酒店房间里、在其他各种场合同样暧昧的片段，都是她不想让姬子旭知道的内容。

　　她现在正在试图重塑自己和姬子旭之间的关系模式，那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雪宸......”纪千星说，语气平稳。

　　“林家的旁系，林曦妹妹的儿子。产业主要在欧洲。我跟他不熟，只是见过。”

　　姬子旭听到“林家的旁系”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心又多拧了一重。

　　林家，怎么又是林家。

　　林清寒、林曦、林唯、林雪宸，一个家族的人像藤蔓一样盘根错节地铺满了整个京城的版图。

　　现在帕里斯跟林家的人走在一起，而且是从欧洲回来的，这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不太结实的小木棍在某个节骨眼上被挠了一下。

　　“帕里斯怎么又跑国内来了。”姬子旭说。

　　她像是在问纪千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前阵子才回了纽约，这才几天，又飞京城了？专门飞回来跟林家的人吃饭？”

　　纪千星没有回答。她端起柠檬水杯又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

　　那辆银白色的阿波罗IE还停在街对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车窗膜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颜色，什么都看不清。

　　现在她知道是谁的了，帕里斯开过来的，林雪宸应该是副驾上的那个。

　　姬子旭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辆车。

　　她在心里把“帕里斯·蒙哥马利”和“银白色阿波罗IE”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然后得出结论。

　　帕里斯确实回来了，那辆车的临时牌照是京城的，说明车刚刚运到国内不久或者才刚刚办理完落地手续。

　　这意味着帕里斯不是那种“随便飞过来玩玩”的状态，她是在有准备地、带着交通工具和同伴一起过来的。

　　姬子旭又塞了一块肉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

　　她一边嚼一边想，帕里斯跟她的关系目前处于一种“认识但不算太熟”的状态。

　　她们在伦敦一起过了一个生日，帕里斯给她买了那条酒红色连衣裙和几双鞋，请她吃了一顿咸牛肉三明治，然后她偷看了帕里斯的手机被姬子旭抓包，最后她被纪千星从帕里斯的车里接走了。

　　她们之间的交情大概只能算“一起玩过一天”的级别，远没有亲密到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上楼去敲对方的包间门说“嘿，又见面了”的程度。

　　更何况帕里斯把自己裹成那样，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明摆着是不想被人在大街上认出来。

　　如果姬子旭现在走过去打招呼，帕里斯大概会尴尬，林雪宸大概会疑惑，场面会变得很难收场。

　　她跟帕里斯之间的关系还不值得让她去冒这个险。

　　再说了，帕里斯来京城是来旅游还是来忙工作、她为什么跟林雪宸走在一起、她什么时候来的、打算待多久，这些事跟姬子旭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林清寒还关着楚子妤，京城商报那边刚花了钱平事，楚棠还在家里等她下午回去吃饭，南鸢画了一幅枇杷树的画等着她去看。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问帕里斯·蒙哥马利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的一家餐厅里。

　　姬子旭嚼完了那口肉，把刀叉并拢放在空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手指。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纪千星，纪千星也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两个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彼此身上。

　　“吃完了就走吧。”姬子旭说。

　　“两点约的，现在过去差不多。”

　　纪千星点了点头，站起来拿外套。

　　姬子旭弯腰去拿脚边的黑布笼子。

　　她刚弯下身，笼子里的小黑猫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喵”，像是感觉到了她在靠近，在迷迷糊糊之中确认了一下她还在。

　　姬子旭的手指碰到笼子边缘的瞬间停顿了半秒，然后她轻轻地把笼子端起来，抱在怀里。

　　那层黑布底下的小东西翻了个身，笼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姬子旭站起来，抱着笼子，和纪千星一起往餐厅门口走去。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长一短的两道，交叠着，像被缝在一起的两层布。

　　她走出餐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银白色的阿波罗IE停在那里，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像一条趴在路边打盹的银色大鱼。

　　姬子旭没有再看它。

　　她拉开了车门，把黑布笼子安顿好后座绑好安全带，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驶出停车位，汇入了午后的车流。

　　京城在它们面前伸展着街道和楼宇，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雾霾染成了灰蓝色，像一幅被水冲淡了的画。

　　纪千星坐在副驾上，侧过头看了姬子旭一眼。

　　姬子旭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个DPC总裁的姿势。

　　但在她右脚的鞋尖上，残留着一点点从黑布笼子缝隙里蹭到的细小的绒毛。

　　那只小黑猫的绒毛，粘在她深色的鞋面上，正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