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20、第 120 章 东三环深夜

　　DPC办公楼四层的走廊在晚上九点后安静得像一条空置的隧道。

　　保洁阿姨已经推着她的清洁车离开了，茶水间的灯灭着，几间开着门的办公室里透出电脑待机时微弱的光，像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

　　落地窗外的东三环车流声被双层玻璃隔绝成了模糊的低频嗡鸣，像城市在远处打着鼾。

　　姬子旭的办公室灯只开了角落那盏台灯。

　　光线有限，房间的四角都浸在阴影里，书架上的文件脊背在暗处只剩下一排灰黑色的轮廓。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材料。

　　一份是宫云岫今天补全的林氏集团资产结构简析，一份是她自己手写的今日会面纪要，还有一份是临安项目的合同备份。

　　她已经把同一段文字看了三遍了，但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画面。

　　二楼朝南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隐约有个人影坐在书桌前。

　　她就站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底下，看见了那个人影，但她走不上去。

　　因为林清寒说“你今天见不到她”，她就真的见不到。

　　姬子旭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感觉到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她今天凌晨才到京城，白天去林家跟林清寒正面交锋了一整场，在沙发上坐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全程绷着脊背，连换姿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现在那股支撑她的力量散掉了，疲惫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嶙峋地戳着她的四肢。

　　她把钢笔帽拧上，往后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主灯。

　　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关着的时候像一轮黯淡的月亮。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

　　姬子旭垂眼去看，来电显示：妈。

　　但不是陆峥那个备注，是另一个“妈”，后面跟着一颗小爱心，是楚棠的号码。

　　她盯着那颗小爱心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妈。”

　　“子旭啊，你忙完了吗？”

　　楚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带着一丝刚吃过晚饭的慵懒。

　　“我做了你爱吃的腌笃鲜，南鸢今天下午还念叨着说想姐姐了。你回来了没有呀？要不要我给你留一碗？”

　　姬子旭攥着手机，侧过头，看着窗外东三环的夜色。

　　“……妈，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楚棠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姬子旭知道她在等自己把话说完，于是又补了一句：“公司这边有急事，临安项目有些材料要连夜赶，我今晚就在办公室凑合一宿了。您别等我了。”

　　“你吃饭了没有？”楚棠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你怎么又不回来”的嗔怪，就是很平常的、很温柔的、带着一点担心的询问。

　　“吃了。叫的外卖，宫保鸡丁。”

　　楚棠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姬子旭听见她起身走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软软地踩过，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秒后又响起来，楚棠似乎重新坐下了，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你骗我，你肯定没吃。”

　　“……您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没吃但骗我说‘吃了’的时候会顿一下再报菜名。”

　　楚棠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里面藏着一层细细的、像溪底小石子一样清晰的洞察力。

　　“你刚才顿了，而且你上次吃完说那家宫保鸡丁味精放太多，你再也没点过了。”

　　姬子旭的喉咙缩了一下。

　　“妈——”

　　“我没怪你啊。”楚棠说。

　　“我只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着，肯定也没心情好好吃饭。你要是忙完了就回来，我给你热一下腌笃鲜，很快的。你要是忙不完也没关系，我放在冰箱里，你明天回来吃。南鸢说她想你了，刚在沙发上抱着你的抱枕看动画片，看到一半睡着了，抱枕上还流了口水的。”

　　姬子旭听到“抱枕”两个字的时候，鼻尖猛地一酸。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潮意压回去，声音保持平稳：“您让南鸢别抱那个了，那是我办公室用的，不干净。”

　　“没事，我明天洗一下就好了。”楚棠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轻了一个度，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子旭——子妤那边，你跟她说上了吗？”

　　姬子旭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

　　她沉默了两秒。

　　“……还没。”她最终说。

　　“她参加的研习营管得严，今天还没轮到她们发手机的时间。我明天再试。”

　　楚棠没有追问。
　　她只是又轻轻地“嗯”了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一样安静。

　　然后她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太晚。我给你留了那件薄外套在门口的衣架上，你要是不回来，明天早上出门记得带上，京城这两天降温。”

　　“……好。”

　　“我挂了啊，南鸢在沙发睡会着凉的，我抱她回屋去。”

　　“好，妈——”

　　“嗯？”

　　姬子旭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一定回来”，想说“您别担心我”，想说“对不起，我今天去见了林清寒，但我没有把子妤带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谁都不肯先出来。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回去吃饭。”

　　楚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轻，像春天的风翻了一下书页。

　　“好。”她说。

　　“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地响了一声，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姬子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材料，那些字还是不认识她。

　　她把手掌撑在额头上，掌心盖住眼睛，黑黢黢的一片里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楚棠忘了什么话又打回来了，拿起来一看。

　　是陆峥，备注还是那个“妈”加小太阳。

　　姬子旭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三秒，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陆峥的声音直接落下来了，像她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块石头，贴着耳廓冻人。

　　“今天？”

　　两个字，意思是：你说你今天会把子妤带回来，人呢？

　　姬子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看着天花板那轮没亮的“月亮”。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解释，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干涩。

　　“没带出来。”她说。

　　“我见到林清寒了，也见到林曦了。材料送到了，林曦签了字，但林清寒没让我上楼看子妤。她把人扣在二楼，跟我说‘你今天就到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峥在听。

　　姬子旭知道她在听，也知道她正在心里把这段话拆成碎片来分析。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姬子旭没说的，哪些是姬子旭自己都不确定的。

　　“你今天在她那儿待了多久？”陆峥问。

　　“大概一个小时。”

　　“她什么反应？”

　　“她坐着跟我谈的，谈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我说我明天还会去，她说行，她给我开门。”

　　陆峥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姬子旭能听见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大概是陆峥在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来回着，脚步不重但很稳。

　　然后陆峥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想象中那种“我早就说了你不行”的讥讽，也没有那种“你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吗”的冷硬。

　　她只是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平平的，像翻书页一样翻过去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攥紧了。

　　这种“不骂她”比“骂她”更让她难受。

　　她宁肯陆峥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地说“你做不到就不要夸海口”，那样她还可以把那股气压下去、转化成“我要做给你看”的动力。

　　但陆峥这一次没有。陆峥只是说“我知道了”，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像是在心里对姬子旭的能力有了一个“嗯，确实还不够”的新评价。

　　“这几天你别把消息透出去。”陆峥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稳，像在安排一个日常事务。

　　“你楚姨那边我会继续安抚。她今天问了我两次子妤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学校那边通知说要延期两天。她能信多久不好说，但你那边的事越快处理越好。”

　　姬子旭听出了陆峥话里的一个细节。

　　她说“我会继续安抚”，没有说“你赶紧去办”，这意味着陆峥已经把这件事的部分责任接过去了。

　　“您打算怎么办？”姬子旭问。

　　陆峥没有直接回答。
　　她似乎换了只手拿电话，声音远了一点又近回来：“林曦那边你今天的材料交给她了是吧？她收了吗？”

　　“收了。”

　　“那行。你接下来该跑临安的继续跑，该做项目的继续做。林家那边的压力我来分担一部分——我不做主攻，但我能给你们腾出一些空间。”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年长者在复盘时特有的从容。

　　“林清寒关着你妹妹不伤她，说明她在等条件。你今天的表现不算差，你让她知道你会一直来，你让她知道你身后有人。但你的牌面还不够，所以你被堵回来了。这很正常。”

　　姬子旭没有回话，她把陆峥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但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说完了。”陆峥说。

　　“你今晚不回来？”

　　“……不回了，公司还有事。”

　　“那你明天——算了，你自己看着办。”陆峥没有再追问，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之后就准备挂了。

　　“我挂了。你楚姨睡着之前给你留了一碗腌笃鲜，在冰箱第二层。你要是半夜想通了就回来吃，门没锁。”

　　然后电话真的挂断了。

　　姬子旭拿着手机坐在椅子里，听着那一声短促的挂断音，耳边嗡嗡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