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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萧棠的画还 ...

  •   萧棠的画还没完成,义庄就收拾妥当了。

      那天侍卫带她去看,她站在老槐树下,愣了好一会儿。

      走进干活的屋子,一张长桌,够摊开所有工具和图纸,桌上放着铜灯,灯油是满的。后院的厢房,床不大,铺盖全新。桌上摆着热水和粗瓷茶具,杯子洗得干干净净。

      萧棠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会儿井,卷起袖子打了一桶水。水很凉,她把抹布浸湿,擦灶台,灶台是新的,本来不脏,她还是擦得仔细,连细缝里的灰都没放过。

      厨房角落有只缺脚的板凳,她找了块碎砖垫上,坐上去试了试,稳了。

      院里落叶不多,她还是找了扫帚,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扫,把碎叶尘土都堆在树根旁。扫完,把扫帚靠在门后,站在廊下看了看。

      干净了。

      她坐在廊下台阶上,伸直腿,看着天。天很高很蓝,云慢悠悠飘着。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有个小院子,阳台种着花,每天浇花、拉窗帘、煮面。

      日子不热闹,可她喜欢。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般日子,已是心满意足。

      半个月后,画像画完了。

      她把画铺在桌上,后退一步。林墨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很像。”他说。

      萧棠看着他,觉得他还有话没说。

      “但是,”林墨声音低了下去,“这并非太子。”

      萧棠眉心跳了一下。

      太子年少时,身边便有一名贴身侍卫,身形容貌与太子有五六分相似,常年做太子替身,以备不时之需。”林墨修长指尖轻点画中人眉眼,语气笃定,“你复原的这幅容貌,正是那名替身侍卫。”

      萧棠默然不语,心底清楚,以林墨的身份城府,根本无需刻意欺瞒。

      “这具头骨,是那侍卫的遗骸。”林墨转身,从身后案上捧出一只更小的木匣,木匣漆面早已斑驳剥落,却擦拭得一尘不染,“这一具,应该是真正的太子头骨,后来在另一处隐秘棺木中寻得。”

      萧棠目光落在那只旧木匣上,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淡淡开口:“那我便重新复原这一颗。”

      “好。”林墨应允。
      “这颗要更久。”萧棠说,“至少一个月。”

      “无妨。”

      一个月后。
      萧棠安居在新置的义庄里,有了安稳做事的场地,名声渐渐传开。经她之手修复好几具损毁严重的逝者遗容后,城里但凡遭遇意外离世、容貌损毁的人家,都纷纷寻上门来。
      这日,灵堂里停着一具遗体,盖着白布。家属是个年轻男人,眼睛哭肿了,被老妇人扶着。看见萧棠进来,男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萧棠朝他们微微点头,换了衣服,净了手,掀开白布。

      是挤压伤,身体多处塌陷,骨头碎了,皮下凹凸不平。皮肤没破,可里面的骨架坏了,没有血迹,却看得人心里发紧。

      萧棠打开木桶,里面好几个陶罐,贴着她写的小标签。她拿出一罐蜂蜡、松脂、植物胶熬的填充材料,软软的,像面团,淡肉粉色,她调了很多次才调好的。

      用牛骨刮片挖一块,在掌心搓成细条,一点点填进塌陷的地方。动作很轻,填一处,用指腹抹平,再用刮片修出肌肉弧度。

      不似在修复残损遗体,反倒像潜心雕琢泥塑匠人,用心还原一个人曾经鲜活的模样。
      她低着头,阳光从窗纸透过来,照在手背上。手很稳,针在指间穿过皮肤,亚麻线拉过去,针脚又匀又密,像缝衣裳。

      她全然沉浸在手中活计里,并未察觉到门外悄然立了一道身影。

      林墨是来送新卷宗的,对画像应该会有帮助。原本这种小事,下属直接送来即可,不知为何,他心念一转,倒是自己信步走到这义庄门口,门没关严,推开一条缝。

      一眼便望见屋内俯身忙碌的萧棠,她正俯着身,一只手按在逝者肩上,一只手拿针缝合。袖子卷着,细瘦的小臂上沾着点填充材料,像面粉。

      林墨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上。

      他征战沙场,尸山血海、惨烈厮杀早已见惯不怪,彼时金戈铁马,血气冲天,心神早已麻木,从无半分怯意。
      可战场之上的惨烈,终究隔着杀伐戾气,与眼前这份死寂全然不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他觉得脚被攥住了,一步都迈不进去。

      萧棠听到动静,抬起头,透过门缝看了他一眼。

      脸上没表情,一只手还按在逝者身上,另一只手举着针,没放下。

      林墨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滞,扶着门框,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萧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

      针尖穿过皮肤,拉线,再穿过去。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和针线穿行的细微声响。

      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她拿干净湿布,把逝者的脸擦了一遍。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墨立在槐树下,指尖还沾着门框上的薄尘。

      屋内针线穿梭的声响依旧,他缓了缓才松来扣紧的指节。方才那一瞥,萧棠垂眸缝补的模样安静得近乎虔诚,没有半分惧色,更无半分嫌恶。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断头台旁的血污,唯独见不得这般静悄悄的亡者。仿佛每一寸死寂,都在往他骨头缝里钻。

      侍卫轻步上前,低声道:“王爷,卷宗我已备妥,是否进去交给棠姑娘?”

      林墨喉间微哽,摆了摆手:“放在门外,不必惊扰。”

      他转过身,衣袍扫过地上落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直到走出巷子,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草木与药香才淡去 。

      侍卫从未见过摄政王这般模样,却也不敢多言。

      萧棠收拾好工具,擦净手,才看见门外石阶上放着一个素色木匣,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劲挺拔。

      “新线索,或有帮助。”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几页旧卷宗,纸页泛黄,字迹潦草,记着十年前东宫侍卫的行踪,还有太子别宫当夜的守卫记录。

      萧棠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顿住。

      上面写着:当夜别宫失火,救驾者只寻得一具焦尸,头颅不知所踪。

      她合上卷宗,没再细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只需要画好头骨,守好她的义庄足矣。

      义庄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听说萧棠能让损毁的逝者恢复原貌,不远千里赶来。有摔碎头颅的少年,有被野兽啃伤的猎户,还有无人认领的浮尸。

      萧棠来者不拒,有钱收钱,没钱便记着,等日后有了再给。实在穷困的,她便分文不取,还赠一副薄棺。

      有人说她傻,干着晦气的活,还倒贴东西。

      萧棠只当没听见。

      她在义庄门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亡者为大,体面相送。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风卷着尘土刮过巷口。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堵在义庄门口。男子面容刻薄,眼神嫌恶地扫过院内,捂着鼻子骂道:“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也敢开在京郊境地?整日与死人呆在一起,冲撞旁人,真是晦气!”

      路人纷纷驻足,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探头观望。

      萧棠正坐在院内磨针,闻言抬眼。目光平静,没有惧色,只淡淡问:“阁下有何贵干?”

      “贵干?”男子冷笑,“本官是礼部主事刘坤,此巷附近多是官眷别院,你这义庄整日阴气森森,扰了贵人清静,今日便要封了你的地方!”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就要动手砸门。

      萧棠放下磨石,站起身。身形清瘦,挡在义庄门前。

      “义庄收无主之尸,助亡者归家,何错之有?”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嫌晦气,可曾想过,这些人若不收殓,曝尸荒野,才是真正扰了地方安宁。”

      刘坤脸色一沉:“伶牙俐齿!本官看你是找死!”

      他抬手就要推搡萧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刘坤瞬间痛呼出声。

      萧棠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一瘦高少年,鸦青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面色冷沉,眸底无半分温度,看向刘坤的眼神,如同看一具死尸。

      “刘主事。”少年身后缓缓走出来一高大身影,看向六坤的眼底卒了冰,声色却异常轻柔,“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王的人面前放肆?”

      刘坤浑身一僵,痛意瞬间被恐惧取代。林,林墨,那个摄政王林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王爷!下官不知……不知王爷驾临,冲撞了王爷......”

      路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人人避之不及的棠姑娘,竟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认识的。

      林墨挥了挥手,青袍少年已松手退至他身后,刘坤瘫倒在地,手腕上已留下一圈青紫。

      “义庄行善积德,何晦之气?”林墨目光扫过众人 ,“日后谁敢再妄下非议,刁难义庄,便是与本王作对。”

      无人敢应声。

      刘坤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逃走,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巷口恢复安静,路人也渐渐散去。

      院内只剩萧棠与林墨两人。

      萧棠看向林墨,第一次主动开口:“多谢王爷。”

      林墨目光落在她平静的眉眼上,刚想开口,却瞥见屋内停放的棺木,喉间一紧,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别开眼,语气恢复如常:“卷宗可有用?”

      “有用。”萧棠点头,没错过林墨眼底那一瞬即逝的异样神情,“太子头骨,再有十日便能画好。”

      林墨“嗯”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与灵堂方向拉开距离。

      林墨离开时,萧棠只来得及瞥见他略紧绷的下颌,步履似乎也快了些。
      这位沉稳冷厉的王爷,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萧棠收回目光,不想去窥探,他人隐秘跟她毫无关系。
      回到屋内,萧棠重新打开木匣,捧出那颗真正的太子头骨。

      指尖抚过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眉骨延伸至头顶。

      她眸色微沉。

      □□,不是病故。

      是钝器重击所致。

      十年前的东宫旧案,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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