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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天,她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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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她又来乱葬岗,倒了水,浸湿手帕,把刚送来的一颗头骨擦干净。头骨小,眉骨细,下颌圆,是个女子。她拿起炭笔,刚勾出轮廓,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脚步沉,踩在碎石上嘎吱响。萧棠没回头,手稳得很,炭笔继续在纸上动。
“请问,是棠姑娘吗?”声音不吭不卑,中气十足。
萧棠放下炭笔,转过身。
两个魁梧男人,穿深色袍子,腰间佩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兵或者当差的。为首的年纪稍大,面容周正,朝她抱了抱拳。
“棠姑娘,我们王爷有请。”
萧棠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脸上没变化,本来就阴沉,看不出情绪。沉默一瞬,把炭笔塞进袖子,用湿手帕擦了擦手,站起身。
“哪个王爷?”。
侍卫笑了笑,没直说:“姑娘放心,你的事没人知道。是王爷私事,请你过去一趟,没别的意思。”
私事。
萧棠琢磨着,她现在用棠姑娘的名字,没人知道她姓萧,都以为她是唐姓,唐姑娘。要是跟安王府旧案有关,不会这么客气来请。
她看了侍卫一眼,没再多问:“走吧。”
穿了半座城,七拐八绕,路都记不清了。最后停在一处僻静宅子前,宅子不大,门漆是新的,没牌匾,不像王府,像私宅。
侍卫推开门,引她穿过影壁、甬道、回廊,停在一间书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棠走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舆图,桌上摊着折子。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看舆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赶紧回想行礼的规矩,原主记忆里有,太久不用,生疏得很。手刚动,那人就开口了。
“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沉稳,像深潭。萧棠停下动作,抬起头。
面前的人比她想的年轻,眉目清俊,穿鸦青色便袍,没佩玉,看着像书院先生,可那双眼睛太沉了,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气场。
他在看她,不是打量审视,是认认真真确认。
“棠姑娘?”
“是,”
“坐。”
萧棠没坐,等着他开口。
男人也不急,慢慢走到桌后坐下,拿起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萧棠低头一看,愣了。
是幅画像,是她之前画的那个下颌有旧伤、眼眶带骨瘤的男人,被老妇人领走的那个。
“我见过他活着的样子。”男人声音平静,“你的画,跟他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萧棠没说话。
“之前有人说能靠头骨复原容貌,我不信。”他把画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但你做到了。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萧棠没问帮什么,只看着他,吐了一个字:“谁?”
男人似乎意外她的干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也不绕弯子:“我姓林,单名墨,封号襄王。”
萧棠飞快翻原主的记忆。
襄王林墨,先帝朝唯一异姓王,军功封王,先帝驾崩后摄政,稳住朝局。当年安王府被抄,不是他下的旨,下旨的人早就死了,跟他没关系。
知道跟这事无关,她脸上还是没变化,依旧阴沉寡淡。
林墨不在意她的冷淡,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纸上画着骸骨轮廓,画工粗糙,能看清大概。
“五年前,东宫出了事。先帝嫡长子,当年的太子,在别宫暴毙。对外说急病,但我查到,太子下葬时,头颅不在棺里。”
萧棠目光落在图上:“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一颗。”林墨说,“可没人敢认,仵作不敢,太医不敢,连太子乳母都不敢。头骨送回来,面容全毁了。”
他抬头看着萧棠:“我需要你,用它复原太子的容貌。”
萧棠沉默了很久。
她在心里衡量,这案子牵扯东宫、十年前的旧案、一颗没人敢认的头骨。她一个宗室弃女,沾上身,一不小心就死无全尸。
沉默好一会儿,林墨都以为她不答应了,她才开口:“可以。”
林墨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萧棠看着他的眼睛,“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提。”林墨声线沉敛,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安王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萧棠抬头望过去,面带警惕,
“你知道我是谁?”
林墨似是听到笑话一般,眼里浮现一丝睥睨的笑意,
“这京城之中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不认识的人。”
萧棠心下放松,垂下眼睑默然道,
“不是安王的事。”她声音清冷,却也干脆,
“我要个容身的地方,一个正经干活的地方。”
林墨微顿,深邃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冷疏离,透着一股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沉静孤冷。
这周身气息,,倒也符合她安王遗孤的境遇。
可从未听过有人这般讨要东西,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却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指尖无意识轻叩了一下桌沿:“你想要何处?”
“义庄。”
林墨愣了一下,盯着眼前这个瘦姑娘,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义庄,不是宅院?”
萧棠点头,说得实在:“我需要地方干活,不是趴在泥里、蹲在田埂上、跪在野草里给人修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林墨沉默片刻,又问:“仅此一样?”
萧棠想了想,轻声补充道:“义庄后面,能再有间住的小屋,就更好了。”
林墨心里动了一下。她不要银子,不要下人,不要体面,就要一个义庄,一个干活的地方,因为她现在只能在野地里做事。连要住的地方,都像是不好意思开口,觉得是奢求。
那她平时住哪?跟尸体待在一起?
林墨垂下眼,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可以。”
萧棠表情没变化,袖子里的手却轻轻攥了一下。
“复原要多久?”林墨问。
“头骨完好没损坏,半个月。”萧棠说,“我得先看实物,要是破了、被人磨过,时间更长。”
林墨点头:“我让人带你前去查验。”
萧棠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王爷,你不一同去?”
林墨垂了下眼皮,再抬起来,神色平常:“本王还有公务。你先去,自有人带路。”
萧棠没再问,跟着侍卫走了。
林墨静静立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移步坐回紫檀木椅上,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入口一片寒凉,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具封存在冰窖多年的头骨,当年他远远一瞥,那森然可怖的模样,便让他从此避之不及。
他沙场点兵,征战四方,朝堂之上更是杀伐果断,从无半分怯意,偏偏唯独畏惧这些阴寒枯骨之物。
萧棠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进来时,林墨正在批折子,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衣袖随意卷至手肘,露出一截纤细清瘦的小臂,肌肤冷白,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尘土,虽已粗略擦拭,却依旧掩不住风尘气。明明是沾着阴寒行当的人,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清冷干净的气质。
“看过了?”林墨放下手中墨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萧棠径直走到书案前,没有行礼落座,身姿挺拔立在原地,开门见山:“逝者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话音落下,林墨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场瞬间冷了几分。
“牙齿磨损均匀,没偏嚼,臼齿磨耗轻,从小吃得精细,不吃粗粮硬东西。”萧棠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很肯定,“下颌骨肌肉附着点适中,练过点武,没干过重活。”
林墨没说话,这些细节,跟太子的生活习性完全对得上。
“死的的时候,约莫二十到二十二岁。”
萧棠忽然停住,看着林墨,一向没情绪的眼睛里多了点警惕:“你不会因为头骨跟你想的不一样,就不兑现承诺吧?”
林墨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本王一言九鼎,岂会出尔反尔?”
萧棠点点头,又问:“那我还要画吗?”
“画。”
萧棠心下了然。她推断出的体貌特征,显然与这位摄政王知晓的隐秘信息对上了,不然他不会这般笃定,执意要她复原容貌。
自那日起,萧棠每天清晨出门,穿半座城,去林墨安排的密室画头骨。
那颗头骨放在铺了丝绵的木匣里,摆在长案上。她每次入内,必先净手三遍,擦干水渍,再打开木匣。
在纸上一点点复原容貌。先画骨骼,眉弓高度、鼻骨宽度、颧骨高点、下颌角角度,用指尖反复摸,用尺子精细量,再用炭笔勾勒。
然后在骨骼上堆肌肉,颞肌、咬肌、眼轮匝肌、口轮匝肌,位置和厚度,她早已烂熟于心,落笔精准,无半分差错。
肌肉画好,再铺皮肤。眉间有纹、鼻唇沟深、嘴角习惯性上扬,骨骼上都有痕迹。她看着这颗头骨,心底默默描摹,这人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但不明显,
他应该不爱说话,下颌关节磨损轻,不常张大嘴,不嚼硬东西。生活精细,可眉骨上有块旧伤,小时候摔的,骨头愈合痕迹还在。
密室里很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画累了,就闭眼歇一会儿,在脑子里重新构筑肌肉轮廓,不急不躁。
林墨公务虽忙,却也抽空过问了一下义庄的事。听侍卫回报,庄子安排在城南一条安静巷子里,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灵堂和修容做事之地,后面有小院,两间厢房,一间厨房,院里有棵老槐树,还有口新砌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