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珺槿辞》砚不归

3、惊鸿一瞥 永昌元

　　永昌元年，春。

　　上林苑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绯红、雪白、暗紫、明黄，争奇斗艳，锦绣一片。长公主府在此设宴，宴请京中勋贵女眷，一时之间，香车宝马络绎不绝，金钗罗裙如云似霞，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园林。

　　君雯槿坐在临水的凉亭里，手中捏着一把团扇，轻轻扇动。她是左相君正的嫡女，年方十六，生得一副清丽脱俗的容貌，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秀气。只是此刻，她的目光虽落在满园春色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父亲近日愁眉不展，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她虽不涉朝政，却也隐约听闻，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摄政王沈珺晔权势滔天，与几位老臣之间颇有嫌隙。而父亲，正是那几位老臣中的一员。

　　“雯槿妹妹，发什么呆呢？”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君雯槿回过神，见是吏部尚书的千金李嫣然，连忙起身笑道：“嫣然姐姐。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牡丹开得真好。”

　　李嫣然挨着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压低声音道：“再好看的牡丹，也比不上今日宴上的重头戏。你听说了吗？摄政王殿下，今日也会来。”

　　“摄政王？”君雯槿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

　　那三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市井间那些关于“活阎王”的传闻，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剥皮削骨、杀人如麻、眼神能冻死人……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脊背发凉。

　　“可不是嘛，”李嫣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听说殿下极少参加这种女儿家的宴席，今日不知怎的竟赏光。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摄政王殿下呢，只听说他生得极为英武，就是性子太冷，眼神吓人得很。”

　　君雯槿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往人群稀少的角落缩了缩。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最好能从头到尾都不要见到那位摄政王。

　　然而，事与愿违。

　　不多时，园林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里。君雯槿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低调而奢华。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一双黑眸深邃似寒潭，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明明身处繁花似锦之中，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谁。

　　沈珺晔。

　　君雯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裙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凉亭，吓得她浑身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珺晔的脚步，却在凉亭不远处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的纤细身影上。

　　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罗裙，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连肩膀都微微瑟缩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沈珺晔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见过太多浓妆艳抹、刻意逢迎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仅仅是一个低头的模样，就能让他心神微动的人。

　　“君雯槿……”沈珺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很好。”

　　秦风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反应。

　　沈珺晔没有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只是那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又几次飘向了那个凉亭的角落。而角落里的君雯槿，只觉得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让她坐立难安，直到沈珺晔的身影消失在花海深处，她才敢悄悄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自那牡丹宴上的惊鸿一瞥，她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那位摄政王的心底。一场注定纠缠的命运，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