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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元梅香   永昌元 ...

  •   永昌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新雪初霁,玉蟾清辉洒满帝都长街,千盏华灯如星子坠入人间,蜿蜒缀满朱雀街巷。朱门绣户前悬着琉璃走马灯,绢纱上绘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烛影摇红间映得青石板路浮光跃金。护城河上漂着百盏莲花灯,烛泪滴入墨色河水,漾开圈圈鎏金涟漪。

      镇北侯府的后花园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植着十余株绿萼梅,冷香凝在未化的残雪里。君雯槿披着月白缠枝莲纹斗篷,站在六角亭中执笔描摹灯样,宣纸上的缠枝西番莲渐次绽放,银毫蘸取金粉勾勒叶脉时,忽听得墙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让开!八百里加急!”玄甲骑士挥鞭破开人群,鞍侧插着的赤羽令箭在灯影中分外刺目。糖画摊子被惊马撞翻,琥珀色的饴糖碎了一地,孩童的哭声被更响亮的铜锣声淹没——“边关军报!闲人避让!”

      君雯槿指尖微颤,金粉洒在画稿的留白处。她望着骑士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紫禁城的玄武门。

      “姑娘。”侍女拂雪捧着鎏金手炉上前,“风大了,仔细冻着。”

      她却伸手接住檐角飘落的梅花瓣,冰晶在掌心化作一滴寒露。三日前父亲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归,而方才那支赤羽令箭,分明是幽州大营的求援信号。

      ---

      摄政王府的沉香阁内,水曲柳木格栅将月色筛成碎玉。沈珺晔卸下九旒冕,墨发仅以一根乌木簪束起,玄色常服上暗绣的螭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指尖摩挲着军报上洇开的血字:“北狄夜袭,幽州节度使殉国”。

      “王爷。”暗卫如鬼魅现身,呈上密信,“五王余孽出现在黑市,购得二十车火硝。”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声响。沈珺晔挥退暗卫,推开槅扇时,恰见墙头跌落个雪团似的身影。那姑娘的斗篷勾住紫藤枯枝,露出内里鹅黄襦裙上绣的缠枝海棠,发间珍珠步摇缠着几缕青丝,在月下泛着柔光。

      “臣女...迷路了。”君雯槿仰头望着檐下之人,他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腰间玉带扣上的猫眼石映出她的窘态。方才为追那只雪貂,竟翻进了传闻中的摄政王府。

      沈珺晔俯身拾起她遗落的画稿,金粉绘制的西番莲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当他目光触及右下角那方“雯槿戏笔”的朱印时,指节骤然收紧——十二年前骊山行宫,有个女童用绣着兰草的绢帕按住他额角伤口,帕角就绣着同样的纹样。

      “夜闯王府,按律当斩。”他声音里凝着冰霜,却将画稿仔细叠好放入袖中。

      墙外忽然传来喧哗。十余名提着羊角灯的家丁涌到府门前,为首的老管家颤声道:“求王爷恕罪!我家小姐方才...”

      “本王这儿不是走失的猫儿狗儿。”沈珺晔打断话头,目光仍锁着院中少女。她发间沾着梅花瓣,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倒像浸着寒潭的星子。

      正当此时,巡夜金吾卫的铁靴声逼近。君雯槿忽然解下斗篷,内里鹅黄襦裙在月下明艳如初绽的迎春。她踮脚折下梅枝,转身时珍珠步摇划过流畅的弧线:“民女愿为王爷补画赔罪。”

      沈珺晔眼底掠过诧异。他看见她指尖在梅枝上轻叩三下——那是军中间谍示警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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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刻钟后,沉香阁的紫檀木案上铺开新宣。君雯槿研墨时偷偷打量对面之人,他执笔的姿势与父亲书房那幅《伏虎图》里的少年将军重叠——三日前父亲密信中提到:“若遇险情,可寻持虎符者”。

      “画。”沈珺晔推开青玉镇尺,截断她的打量。

      君雯槿垂首勾勒梅枝,笔尖却忽然顿住。宣纸浸出古怪的淡褐色,墨迹遇之化作青烟——纸被鸩酒浸过!

      羊毫笔坠地的脆响中,她已被玄色广袖卷入怀中。沈珺晔割破指尖将血滴入茶盏,捏着她下颌灌下去:“咽了。”

      血腥气混着冷松香涌入口腔,君雯槿挣扎时扯开他衣襟,赫然看见锁骨处的旧箭伤。与父亲背上那道一模一样,永昌元年的雁门关之役...

      “别动。”沈珺晔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挥灭烛火。阁外传来弓弦绷紧的锐响,数十支弩箭钉入槅扇,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他在黑暗中轻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君小姐,令尊没教过你么?”温热的血顺着她脖颈滑入衣领,“摄政王府的墙,翻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檐角铜铃忽被疾风撞响,梅枝折裂声裹着暗卫的闷哼传来。君雯槿感到揽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沈珺晔的唇贴上她鬓边时,声音轻得似雪落:“想要命就配合我。”

      她咬唇扯落他的乌木簪,在青丝披散的刹那假意挣扎,顺势将发间银簪刺入袭来者的咽喉。热血喷溅在脸上时,听见他在耳畔低语:“做得很好。”

      子时更鼓敲响,混战止息。沈珺晔拭去她颊边血污,将染血的兰草绢帕塞进她掌心:“今日之事...”

      “臣女愚钝。”君雯槿截断话头,屈膝行礼时长发流泻如瀑,“不过是为王爷补画时遭了流寇。”

      他凝视着地上碎裂的羊脂玉瓶——那是方才打斗时从她袖中跌出的,瓶身刻着北狄皇族的狼首图腾。

      “送客。”沈珺晔背过身去,玄衣广袖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镇北侯千金今夜始终在府中赏梅。”

      当朱漆府门在身后合拢,君雯槿摊开掌心,望着绢帕角用金线绣着的“晔”字轻轻战栗。

      而沉香阁内,沈珺晔正将一支染血的银簪供于案前。簪头镶嵌的明月珠映出他幽深的眼眸,也映出窗外渐亮的天光。

      “查。”他对暗卫抬手,指尖在军报的“幽州”二字上重重划过,“从二十年前雁门关的旧案查起。”

      拂晓的风卷着梅香侵入殿阁,吹动了案上未干的血色画稿。墨迹淋漓的宣纸上,西番莲与梅花枝蔓交缠,恰似命运悄然勾连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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