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从讨债开始》幼家阿肆

49、剑道无情 曾假装自己

　　烛火幽微，黑袍人跪于蒲团之上，面前摊开一轴旧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清凌，嘴角噙着三分笑，纸色泛黄，边角起毛，似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

　　黑袍人的指腹顺着画像的眉眼一寸寸的抚过，从眉心到眼角，再到下颌。

　　袖口滑落，腕上红绳下落而出。

　　脚步声入耳，未见其人先，反而现听见膝盖磕地的闷响。

　　“堂、堂主……四使又跟丢了。”

　　黑袍人指下一顿，停在画中人的唇。

　　“废物！一个老头带着几个小辈，能跑得过四使？传信给四使，两日内提不到老赫连的头，那便用他们自己的头颅顶！”

　　“还、还有……”传讯之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月命夺带着一些人叛逃了，我们的人手……”

　　“宁彻的死侍呢？”

　　“四皇子去了无忧城……未曾留下人。”

　　黑袍人抬起头，冷笑：“蠢货，他的脑子呢？无忧城那帮人也是他能说动的？”

　　传讯之人瑟瑟发抖，额头贴着地砖，不敢起，更不敢吭声。

　　黑袍人垂下眼，重望画像，指腹落回画中人的眉眼，来回抚摸：“命运终究如此。滚吧。”

　　传讯之人如蒙大赦，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掌声从暗处响起：“这便是你说的必赢之局吗？中原的女人。”

　　黑袍人指下一僵，画纸被攥出丝细纹。

　　黑暗里，男子的狼纹靴尖碾过烛泪：“赫连家连同那两位皇子，坚持不了多久了，中原的江湖终将属于部落的勇士们！而天权尊贵的长公主……”他顿了顿，笑里淬冰，“圣山上最纯洁、冰冷的宁安，很快便会属于我！”

　　＊

　　晨雾散尽，日头偏西，中州官道两侧的枯草被灵车碾出深深的辙印。

　　寒玉棺椁躺在灵车上，棺面蒙着白绸，绸面被风吹鼓又贴回去，一下一下地拍着棺盖。

　　行至岔路口，宁安勒住了马，而后，她翻身下来，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将中州舆图铺开，蹲下身。

　　指尖从无忧城的位置一路划向赫连家，宁安的眉头越蹙越紧。

　　从无忧城到赫连家，走官道日夜兼程，一日半便到。可，如今入无忧城的人皆未出来，各路哨卡必然比往日谨慎三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眼睛都盯着无忧城的动静，走大路已然行不通。

　　宁安盯着舆图上的路线线看了许久，最后，在官道旁边的空白处点了点。

　　“容煦。”

　　队伍末尾那个东张西望的身影一个激灵，三两步蹿过来：“在！”

　　宁安偏头看他，下巴朝舆图抬了抬：“小孩，你们杀手应该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路线吧？”

　　容煦凑近瞅了一眼舆图，随即把腰板一挺，答得颇为自豪：“哦！知道的，我有专业的杀人路线！”

　　宁安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你领路，目的地赫连家，选一条你们杀手知道的路。”

　　“好！交给我！”容煦应得干脆利落，随后翻身上马。

　　宁安将舆图卷起来，往马背褡裢里塞，身侧蹭过来一道好看影子。

　　“让他带路，不仅仅是为了躲各派的人吧？”容祈小声询问。

　　宁安手上动作没停，将褡裢扣好，回得平平淡淡的：“算算日子，新无忧令和赤野的死讯送到赫连家之后，赫连家便该派人前往无忧会。召集族人开会、派人给族外之人传讯归家、最后收拾行囊启程前往无忧城……这些，一日便够了。”

　　容祈眉心银莲一动：“所以，他们接到无忧令的第二日就已经启程了，但，他们至今未入无忧城，是在路上……又遇到了拦他们的人。”

　　宁安翻身上马：“慕容家有无生堂暗地里的帮助，对付赫连家其余的族人绰绰有余，那参加无忧会的这一帮人，他们会作何处理？慕容家若明面动手，师出无名，必遭指责，更遑论助宁彻一统中州。”

　　容祈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眼前的雾忽然散了大半：“懂了。赫连家前往无忧会的族人们，大概率遭到了无生堂的暗杀，而我们之中最了解杀手的，是容煦，他选的路线，可能就是杀手会经过的路线。无生堂追杀赫连族人，我们围捕无生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宁安，眼底亮亮的：“不愧是阿宁，想得周到。”

　　宁安没接他这句夸，拉紧缰绳：“走了。”

　　容祈背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丧幡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容煦引着送葬的队伍拐入岔道。

　　夜已深，队伍沿着容煦引的路走了大半日，越走越偏，脚下，一条深涧横亘眼前，宽得骇人。幸而，有一座石桥横跨深涧，虽有些窄，却也足以令灵车驶过。

　　宁安打马上前，在桥头驻了驻，目光顺着桥面扫过去，又往两岸的坡上溜了一圈，唇角忽然一弯。

　　“夜已深，今夜我们便在这桥头扎营。”她勒转马头。

　　闻言，众人齐齐一愣。

　　青银鸢把瓜子壳壳吐了：“我们启程不过一个白日，抓紧些走，今夜便能至赫连家，现在休息，怕是会误事。”

　　宁安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容祈手里一丢：“这桥窄，灵车拉着棺材，过桥有些费劲，若走到半截对岸来了人……”

　　言外之意，夜里黑，若有在桥中埋伏操作，看不清易出事。

　　众人顿然醒悟，纷纷下马准备过夜的物件。

　　灵车停在桥头空地上，丧幡卷起来靠在车辕旁，不多时，无忧城弟子们便支起七八顶布帐，还架起了篝火。

　　温言从行囊里摸出个小铜壶，蹲在火边煮他的药茶，青银鸢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包卤豆干，拿竹签子戳了分给众人，完事后，自己盘腿坐在火堆旁嗑瓜子。

　　“小容煦，你这路选得好啊！”青银鸢神戳戳的笑。

　　嘴里塞满豆干的容煦点头：“那是！这条道除了无生堂的杀手，外人都不知道的！”

　　赵忘尘坐在火堆另一侧，宝贝似的摸自己的桃木剑：“那感情好啊，宁丫头正要找他们呢，若遇上……”

　　容煦噎住。
　　啊哈！亲爱的同僚们死有余辜。

　　容祈端了碗热汤过来，贴在宁安身旁，“阿宁，距赫连家失联快有十日，无生堂的人今夜过这桥的概率，不算高。”

　　宁安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底算计朦胧起来：“有谢不臣和温尧在，带着几个人绕圈五六日还是可以的。”

　　“绕圈？这么肯定？阿宁怎么确定他们不去找附近的几个门派求援呢？”容祈饶有兴趣的问。

　　“中州大宗族都来参加无忧会了，新生的小派们又不敢站。至于……我为什么确定他们在绕圈，是因为温尧在啊！”宁安狡黠一笑：“温尧在，散落在江湖各处的千机阁弟子，一半都会听他的号令，他入局干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令千机阁弟子发了疯般，散布赫连家幸存者在某处的假线索。怎么样？假传某个消息的手法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熟悉呢？”

　　曾假装自己是小女娘，并把自己是容家天命女的假消息散播给江湖各位的某人，娴熟地装无辜：“嗯？有吗？”

　　宁安拿筷子在汤碗里拨了拨，夹起一片野菜叶，“无生堂总会有来回传信的人，咱们占了桥头，赌一赌运气，或许今夜便能碰见无生堂之人。”

　　容祈了然：“阿宁的运气一向很好。”

　　宁安低头喝汤，没应声。

　　火堆旁，容煦吃饱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嘟囔：“这月亮真圆啊，像小时候我阿婆烙的饼。”

　　青银鸢：“是吗？那你阿婆烙的饼挺大的。”

　　容煦：“！！！”谁都没说过，无忧城二城主嘴这么毒啊！

　　温言从铜壶里倒出黑乎乎的药茶，递给青银鸢一盏：“喝，安神。”

　　青银鸢嫌弃地往后仰：“不！喝了我就睡死了！”

　　温言点头：“嗯，说得不错，死了才安神。”

　　青银鸢忍不住翻白眼：“……你留着自己安吧！”

　　赵忘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随后慈爱地望着宁安：“丫头睡吧，今晚我守夜。”

　　宁安点点头，把碗放下，起身往布帐走。

　　草丛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篝火。

　　＊

　　谢青冥很倒霉，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堂堂无生堂四使之一的剑使，奉命截杀赫连家遗裔，结果被假消息耍得团团转，找一个错一个！跟其他三使玩五行拳输了，被迫来探路，千挑万选一条最隐蔽的暗线，结果发现，必经之桥被不知打哪儿来的送灵队占了。

　　不过现在，至少不是他一人愁了，他得把消息带回去，让其余三使跟自己一块儿愁。

　　谢青冥悄无声息地溜走。
　　凛冽的风声入耳，一道剑意从天而降，草叶齐断，拦住了他的去路。

　　火堆旁，赵忘尘不经意地抬眼：“草丛里那位，露水凉，出来烤烤火呗？”

　　似感受到了剑意，藏于腰间的软剑轻颤，谢青冥缓缓直起身，抬眼打量赵忘尘。

　　道人明黄的道袍松垮，手中不过一柄缠黄丝绦的桃木剑，气息虽沉敛，但谢青冥能感觉出，此人的剑术不过与自己持平。

　　能杀。

　　“道长好眼力。”谢青冥声音温润，指尖轻捻，迅速抽出藏于腰间的软剑：“既被撞见，便只好领教一二。”

　　话音未落，谢青冥手腕急抖，细碎寒芒骤然铺开，朝着赵忘尘的关节经脉刺去。

　　“好刁钻的角度。”听见声响的宁安撩着账布，平静道。

　　赵忘尘未退，桃木剑横在身前。

　　九问，何谓生。

　　剑势沉缓，阴冷席卷开来，桃木剑扫出一道宽弧，将漫天寒芒尽数拦下。

　　然而，谢青冥的攻势只增不减，软剑一次次撞上木剑，不断震颤。

　　两人在桥头空地辗转交手，石桥窄隘，身后便是深涧瀑布，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青冥脚步轻点，身影骤然虚化，真身悄无声息绕至赵忘尘背后。

　　软剑高悬于头颅，静待赵忘尘回身。

　　青银鸢肩头微动，正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腕。

　　宁安不知何时已出了布帐，目光锁在桥头那两道剑影上：“姨母别动，赵叔的执念，要他自己来破。”

　　青银鸢皱眉：“但他受伤后掉了境界，此战……”

　　“但他是赵忘尘。”宁安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容祈站在一侧，静静观望，眼底了然。

　　宁安一早便料到，今夜若是遇上杀手，出手之人定会是赵忘尘，这一战，本就是给他的。

　　赵忘尘没有回头，他抬剑朝天一指，桃木剑上黄丝绦无风自扬，剑势沉愈发沉重。

　　涧声轰鸣，山风卷起道袍下摆。

　　数轮交手下来，青玉燕的模样浮上赵忘尘的心头。

　　殷都旧城楼，暮色压着檐角，青玉燕靠着城墙，眸子清凌凌的：“尘哥，你的剑里有我，有国师师兄，有道法，更有江湖，但何时，才有你自己呢？”

　　彼时，他答不上来，只能用师兄教的道法搪塞：“仙子，道法无情，剑之一道亦然。”

　　青玉燕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之后的不久，她便成了人人敬仰太后。

　　剑中无自己，泯灭私欲，她便离去了，他懦弱，没能带那时青玉燕离开殷都，得知她自刎于狱中后，又愤怒地剑指天子。

　　恨吗？和玉明帝不念旧情？不，而是恨看不清心，又懦弱无比的自己。

　　什么剑道无情？都是狗屁！

　　心底桎梏轰然碎裂。
　　赵忘尘握桃木剑的手骤然一紧，沉寂多年的修为节节攀升，跌去的境界，于此刻尽数归位。

　　桃木剑黄丝绦迎风飞扬，赵忘尘对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桃木剑温声开口：“陪着我这个犟种，度过了这么多年，连名字都没有，不好受吧？今日，我便给你取个名字，回静。”

　　谢青冥正欲蓄力使出最后杀招，可，当他感受到赵忘尘完全变了的剑意时，脑海轰然一响。

　　黄道袍，桃木剑，是赵忘尘！多年前名震江湖，多年后剑指天子，被当朝国师一剑挑落大殿，后失踪的剑道人，赵望尘！

　　谢青冥浑身一冷，瞬间明白差距，自己拼死也绝无胜算。

　　任务失败，堂主会杀死自己，死在此地，也是死，没有区别。

　　他丢下软剑，立在石桥边，静待剑锋抹了他的脖子。

　　“赵叔，留他一命。”宁安清亮的声音遥遥传到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