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从讨债开始》幼家阿肆

48、肚兜！不敢多看！ 这一趟，我

　　月下，绿影捏着黑影，点破沉沉夜幕。

　　宁安所施展的云踪寂步，乃天下第一轻功，最大的特点便是不需要催动内力，纵是身染十日香封散，也丝毫不受影响。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宁彻大喊。

　　没人理。

　　宁彻：“太颠了，要吐了！”

　　还是没人理。

　　草。

　　后方远处，两道身影紧随其后，是容祈与简行。

　　二人不敢靠得宁安太近，若是此刻近身，染上了十日香封散，内力也会被封，他们只需远远跟着，待宁安身上药香散尽，再上前听候吩咐便是。

　　长街空旷，夜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行步匆匆。

　　方才，简行立在湖心水台，距离画船虽远，可习武之人耳力素来敏锐，她听得清清虚真人称宁安为“公主”。

　　公主，宁安公主。

　　简行知道以宁安的见识，不可能只是一家邸舍的小老板，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天权第一天才！六岁入武道，与国师辩论道法，令国师认输！七岁入千机阁，拜千机阁阁主江墨玄为师，一边研习机关术，一边修习皇族世传的剑谱！十岁打遍殷都，自此，被誉为天权百年一遇的天才。

　　名字虽说是相同的，但简行怎么代入，怎么别扭。

　　传闻里的宁安公主，性情冷傲，孤高绝尘，是云端不可及的天之骄女。宁安骨子里碎有傲气，却并没有给简行高不可攀的感觉，更别提性子冷淡了。

　　宁安哪里冷？分明心软的要命，容祈求一求，她就按时睡觉，容祈闹一闹，她便将苦掉牙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对自己更是没得说，寒暄、关心一样不落。

　　世间传闻果真多有偏颇。

　　她转念又想，容祈自小便被养在殷都，宁安亦是殷都旧人，二人初遇之时，宁安找理由跟着押镖的自己，如今回头细想，他们莫不是早就认识？

　　容祈虽然样貌不差，也还算听宁安的话，但简行看着就是莫名感觉，容祈还配不上自家貌美、有才华、还能赚钱的好师妹。

　　思及此，简行开口的语气都酸了不少：“容祈，你和师妹早就认识吧？”

　　容祈闻言，清隽的眼在夜色里愈发明亮：“嗯！我认得她，但她未必记得我。”

　　见容祈这幅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骄傲模样，简行眸光一动，唇角牵起了然的笑意：“哦~小青梅，暗相思。”

　　“大师姐莫醋，”容祈侧过头，嘴角牵了牵，“待扶摇娘子忙完，定缠着你去偷温城主的酒。”

　　简行差点一口口水呛进气管，边跑边咳：“咳咳咳……你这人真是！”

　　一路闲谈，夜风不断拂过面颊，药香随着奔行渐渐淡去。不多时，前方那道绿影已然抵达城主府，落在壁梧院前。

　　宁安足尖落地，手腕一松，将宁彻随便丢进壁梧院的一间房里。

　　宁彻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门槛上抬起头：“你想对我做什么？”

　　宁安不予回答，转身便走。

　　“你、你到底要忙什么？”宁彻爬起来喊。

　　宁安耐着性子回：“跟你没关系。”

　　宁彻：“那你能不能让人给我送壶茶！我渴了！”

　　宁安拉过房门：“渴着。”

　　“宁安！你——！”

　　门从外面扣上，落锁的声音清脆。

　　宁安拐过回廊停住脚步，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头疼，一路上宁彻嚎得惊天动地，跟头活驴似的。

　　不过，些许头疼，算不得什么，反正她已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无忧会第一场，擂台赛，以武立威。
　　她要让天下群雄亲眼看见无忧城的实力，以武威胁之。

　　无忧会第二场，拍卖晚宴，榨干他们的口袋，拿走他们手里的存粮。
　　她在动乱降临前，掏空群雄的银钱储备，若到风波真起，这些门派世家便没有充足钱粮养兵蓄势，威胁到无忧城于江湖之上的地位。

　　无忧会第三场，圈人，制造恐惧。

　　她借满船花香掩住十日香封散的香气，令所有赴会之人的内力被封锁，十日内无法动用内力，并强制群雄留城中，使其短时间内不能出城站队，这，便是圈人。

　　如此之多的高手入无忧城都失了联系，生死未明，江湖自会生出流言，令无忧城之名闻而生畏，最后促使心之人不敢轻易站队，此为制造恐惧。

　　而这十日里，明面之上却又潜在的敌人被牢牢牵制，不敢贸然下场，宁安必须在这空窗期中，做成更多的事。

　　她身上残余药香已经散得差不多，谨慎起见，仍要尽快冲洗净身。

　　时间紧迫，要事繁多，接下来还要召集众人议事，推进下一步计划。

　　恰在此时，容祈与简行也赶了回来。

　　容祈从回廊走过来，递上一盏温茶：“喝两口缓缓。”

　　宁安接过来灌了半盏，而后长出一口气：“都收拾妥了？”

　　“嗯，弟子们撤了，扶摇娘子将宾客安排在了城东的驿馆，外围加了三班巡哨，有异动的先关起来，明日一并处置。”

　　“好。”宁安按了按眉心，“简师姐，劳烦你去请三位城主过来议事。另外，安排可靠之人，看住屋内的宁彻，不能让他逃了，更可让他自尽。”

　　简行抱臂倚在廊柱上，喘匀了气，瞥了她一眼：“好，我去，不过好师妹，你是公主这件事，我好像是最后知道的。”

　　她说的没错，三位城主早知宁安的身份，容祈不需要宁安明说，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大师姐确实是最后知道的。

　　宁安单纯地眨眼，似乎想凭美貌搪塞过去：“哈……”

　　简行被她这么一看，小心脏砰砰的，反倒觉得自己有小题大做：“算了算了，先办事，回来再找你算账。”说罢，她转身便走。

　　宁安望着简行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而后侧过头望向容祈：“我要沐浴，烧水。”

　　容祈颔首，恭声应道：“是。”

　　水烧好了，容祈拎着桶往净房送，来来回回三趟。

　　最后一趟放下桶，容祈站在门框边，雀跃邀功：“阿宁，水备好了，你要怎么奖励我~”

　　宁安没急着答他，走到浴桶边探了探水温，指尖在热水里撩了一下，才慢悠悠回过头：“奖励？你拎三趟水，有两趟半是在偷看我，我还没罚你，你倒先讨上了。”

　　容祈一点没被戳破的窘迫，反倒把门框让开半步，故意显身上因打水而溅湿的痕迹：“阿宁冤枉人。”

　　闻言，宁安勾了下唇，而后身姿轻转，朝着浴桶旁的屏风后走去。

　　玉白的指尖落在腰间素色丝带上，指尖微挑，衣带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松垂。

　　容祈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顺着耳际一路烧到脖颈。

　　“我、我关门！”容祈“砰”地把门甩上，整个人贴在门板上。

　　杂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衣料滑落的虚影反复在眼前晃荡。

　　门里，宁安轻笑：“门惹你了？关那么响做什么？”

　　容祈：“风、风大。”

　　宁安：“有吗？”

　　容祈：“……我带的。”

　　容祈闭上眼，其实，他什么也没看清，可偏偏又记得清清楚楚。

　　宁安后颈那一小截白，衣带松开时肩头微微一塌的弧度，还有，指尖勾着带子那一下，轻柔的，慢条斯理的……

　　“容祈。”

　　“在！”容祈应得又快又响，喊完又觉得太急切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补了句，“……怎么了。”

　　“去我房里，把换洗衣物拿来，衣柜左边第二格，青色那套。”

　　容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回廊的风一吹，容祈感觉脸上的热度才退下去些：“别乱想了！嗯，对，拿衣服。左边第二格，青色，拿完就走，拿了就回。”

　　推开宁安的房门，屋里还浮着她惯用的沉水香。

　　容祈熟门熟路走到榻旁的立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一眼便看到了叠放整齐的素色青衣。

　　这是宁安最常穿的衣衫。

　　他伸手将青衣提起，准备叠好抱走，可指尖刚拎起衣摆，下方压着的一件贴身软物便骤然露了出来。

　　一席海棠粉。
　　容祈的动作瞬间顿住。

　　是肚兜！
　　铺天盖地的慌乱席卷而来，容祈怔怔看着那方贴身衣物，缩着手不敢触碰。

　　他在城主府与宁安朝夕数月，替她整理闺房皆是常事，可，他行事向来有度，从未触碰过这般贴身的物件。

　　他们虽亲近，却始终隔着分寸。

　　一念及此，燥热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脑子里闪过不可言说的念头。

　　容祈不敢再多看，飞快将肚兜叠好，又严严实实地裹在青衣内里。

　　检查无误，他转身快步往净房走去。

　　一路走回净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半，到了门口，容祈清了清嗓子：“阿宁，拿来了。”

　　水声停了，宁安的声音隔门传出来，带着笑意：“知道了，放门口吧。”

　　容祈蹲下来，把衣物从门缝底下往里推。

　　门里静了一拍。

　　宁安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容祈。”

　　容祈：“……嗯？”

　　宁安：“你叠的？”

　　容祈恨不得撞墙！！！

　　＊

　　月轮西斜，城主府议事厅亮了起来。

　　青银鸢到得最早，歪在椅子上嗑瓜子。温言来得最晚，进来时袖口还沾着药气，不知又在地窖里捣鼓什么。叶无忧最后一个晃进门，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就再没动过。

　　烛焰轻轻跳动，将厅内众人影子投在墙面。
　　叶无忧、青银鸢、温言三位城主，加上宁安、容祈、简行，六人围坐长案两侧，盯着桌上的中州舆图。

　　青银鸢把瓜子壳一推，先开了口：“赫连家那边，形势不明，谢不臣与温尧先后出城，至今没有回信。眼下这个局面，我们该作何行动？”

　　温言：“无非三种。等；派普通弟子前去探路；或者，派长老级人物走一趟。”

　　容祈摇头：“谢不臣和温尧的实力有目共睹，若他们二人都折在了赫连家，派普通弟子去，无非是自投罗网。”

　　嗑完最后一颗瓜子的青银鸢拍了拍手：“那就派客卿长老前去，老赵很久没动他的剑了吧？”

　　宁安垂眸：“只赵叔一人，还不够。今日我带回城主府的，乃是四皇子宁彻。他勾结无生堂，妄图对无忧城下手，赤野便是无意间撞破他的谋划，才惨遭灭口的。”

　　厅内气氛一沉。

　　宁安继续道：“中州赫连家一事，同样是他的手笔，可他为何偏偏选中赫连家？除掉赫连家之后，下一步又打算做什么？”

　　简行顺着宁安的思路思考，沉吟片刻后，开口分析：“赫连家虽是中州江湖望族，但近些年世家林立，他们存在感越来越弱，所以才会被四皇子选中，作为下手目标。”

　　“不错。”宁安指尖沿舆图划过，“中州有佛教、温家、无忧城、清平城，还有慕容家与一样的后起之秀，赫连家在望族里已处劣势，能除。那除去赫连家之后呢？”

　　“扶持另外一家，取而代之。”容祈一语道破。

　　厅内一时静默，所有人都在思索，四皇子打算扶持的，究竟是哪一家势力。

　　片刻之后，宁安缓缓开口：“慕容家。”

　　青银鸢抬眼：“这般肯定？”

　　宁安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慕容家虽为新秀之首，却不被老牌势力接纳，譬如此次无忧会，我们在权衡利弊后，并没有选择将新无忧令送给慕容家，他们自然没有收到无忧会的邀请。其二，慕容家与赫连家积怨已久，整个中州都知道。”

　　她声音沉下来：“还记得赫连家镇狱拳的由来吗？”

　　温言抬起头，他对这些偏门记载向来有兴趣：“百年前，山中有尸魃为祸百姓，赫连老家主将尸魃赶入狱中，以拳法轰碎牢狱，使一方百姓免受其灾。”

　　“那不是什么尸魃，是慕容家的先人，他们自极西而来，皮肤天生黝黑，身材魁梧得吓人，与我等天权人长得不同，所以，被百姓们当成了怪物。”宁安解释道。

　　闻言，青银鸢眸光一沉：“原来是为了复先人之血仇……慕容家一步步爬到新秀之首的位置，这份复仇之心，确实决绝。”

　　宁安轻叹：“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慕容家复仇执念太深，又同无生堂暗中合作，所以，只派赵叔前去，不够。”

　　话音落，温言忽然抬眼：“我去。”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温言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赤野是我的弟子，他睡在无忧城的时日够久了，这一趟，我要送他回家。”

　　宁安心头微动，原本，她打算借着驰援赫连家的机会，送赤野遗体归乡，温言主动开口，倒是省了她的麻烦。

　　三城主对赤野的情感，比宁安想得更深。

　　青银鸢侧头看向温言，唇角勾了勾：“我与你同去，万一你半路发疯，我还能出手拦上一拦。”

　　“‘容释之约’未到，我还不能出无忧城，就不去了。”在一旁躲懒的叶无忧慢悠悠的说。

　　宁安点头，定下安排：“好。简师姐，你熟悉城中事务，也一同留下来与叶城主压城，城中若是有人生事，直接杀了，不必留情。
　　”
　　“明白了。”简行应和道。

　　“阿宁，送赤野归家一事，加上我。”容祈突然开口。

　　宁安抬眸，轻声应下：“嗯，我也准备出城。”

　　此行除了送赤野归乡、驰援赫连家，尽可能拔除无生堂之外，还有另一重目的，引出宁彻之外的主使。

　　宁彻被囚无忧城，幕后之人同他断了联系，必定心中焦急，宁安此刻离城，对那人而言，无异于瞌睡之时送枕头。

　　那个令她内力无法运转的黑袍人，至今还未现身，还有，推动宁彻搅动江湖风云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触及真相，宁安愿以自身为饵。

　　青银鸢望着宁安，神色凝重了几分：“确定吗？一旦出了城，生死可就不由自己掌控了。”

　　“怎么？莫不是姨母怕我见你打不过‘无生四使’？”宁安笑着调侃。

　　翌日，天明，晨雾漫过无忧城之门。

　　城门内，队伍已然备妥，他们改换装束，伪装成家中丧子，远行送葬的队伍。

　　宁安、容祈、客卿长老赵忘尘，二城主青银鸢，三城主温言，还有一心护着容祈少主的容煦，另外还有三五名挑选出来的无忧城精锐弟子，他们皆在队伍中。

　　素白丧幡，灵车载着寒玉棺椁，庄重而沉肃。

　　城门之下，无忧城弟子已经尽数集结，整齐列于长街两侧，绵延到城中。

　　简行立在城门城楼之上，望着下方队伍，扬声高喊：“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转动，风灌进来，吹得丧幡阵阵涌动。

　　简行：“送！”

　　城下弟子悲声齐起：“赤野师兄，一路走好！”

　　“野”震颤，容祈站在灵车旁，压着情绪将剑按住。

　　宁安立在棺侧，神色依旧冷淡，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握紧成拳。

　　前路未卜，无生堂，慕容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都在前方等待，这一趟送葬，是讨债的开始，亦是奔入风暴。

　　灵车启动，丧幡随风而扬，送葬队踏着晨雾，缓缓走出无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