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46、第四十六章 牵着他的手

　　唐攸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何曜不在身边，窗外天已经亮了，卫生间有断断续续的水声。
　　乌云密布，似乎是又要下雨了。
　　输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唐攸宁想动但扯到伤口就疼，他只好等何曜从卫生间出来。

　　何曜这几天都没回家，他走出来看见醒来的唐攸宁。
　　“吵醒你了？”
　　唐攸宁摇了摇头，“我想去卫生间。”

　　何曜发尾还有点水，他走过来把床头摇起，其实按理来说床下就有解决的东西，但唐攸宁醒来肯定不会用的。唐攸宁左腿也有伤，走路不太方便。
　　何曜把人轻轻抱起坐在床边，就这么一会儿，唐攸宁额角就疼出点冷汗，但他没吱声。

　　何曜看在眼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原本几步路的距离，很简单的一件事，两个人折腾了不少时间。
　　唐攸宁重新回到床上，刚睡醒的神情又有点蔫儿了。

　　“想吃点东西么？”何曜把窗户开了条缝，透点新鲜空气进来。
　　唐攸宁想了会儿说：“想吃你煮的面。”
　　“过几天再吃那个，我叫了粥，马上送到了。”何曜说。

　　唐攸宁现在身体免疫力不太好，平时吹风淋雨可能都没什么，但现在如果吃点发物都对伤口有影响。
　　唐攸宁问起手机。
　　何曜从床头柜里拿了个新的出来，“原来那个用不了了，电话卡已经插进去了。”

　　手机还是最原始的界面设置，唐攸宁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何曜。”
　　“嗯。”
　　“我以前送你的那幅画，你还留着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唐攸宁没抬头，视线还在手机屏幕上，“就问问。”
　　“在家里。”何曜说。

　　唐攸宁翻出微信，他昏睡的这段时间有不少消息。
　　另外还有Eric，蔺宸的消息。
　　唐攸宁这才想起问何曜，他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何曜。

　　“封绥他怎么样了？”
　　“昨天醒了。”何曜对上唐攸宁的眼睛，语气听上去挺平静，“蔺宸说他们过两天就回去。”
　　封绥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唐攸宁。他在病床边站了很久，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情发生时，唐攸宁下意识打方向盘，他受到的冲击比封绥严重许多。

　　谁都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封绥也不愿意。
　　何曜依旧没有和他交流，本来便不熟，也不认识。
　　这件事以后，更没有想和对方浪费口舌的想法。

　　唐攸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手机上给蔺宸发了个消息。

　　住院生活依旧枯燥无味，何曜隔天恢复上班，只是早中晚都会去唐攸宁的病房，那一层的护士医生对何医生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有些本是护士做的事情，何医生也一应包揽。对患者唐先生的呵护劲儿谁瞧见了都羡慕，几个小姑娘私底下调侃说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封绥直到走的那天也没再来见唐攸宁，蔺宸倒是来看了眼他，两个人聊了一阵。

　　唐攸宁慢慢能自己下床走动，身上一些伤口也逐渐恢复。
　　只是肩膀伤口太重，得养个把月才能好。
　　迟述瞿冬又开始隔三差五往医院跑，连夏枫淇那小孩儿偶然得知唐攸宁住院也跑来探望他，唐攸宁一个接着一个赶回去，这次说的倒是让他们别打扰他和何曜二人世界。

　　迟述那点儿酝酿上来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说唐攸宁见色忘友。
　　天大地大病号最大，唐攸宁身体不方便，嘴上可没半点让着人。

　　自那晚之后，只要何曜夜里留医院，唐攸宁就把人拉上床说一起睡。
　　两个大男人在一张单人床上也不觉得挤，唐攸宁自作主张每晚都要牵着何曜的手入睡，还是拿的那套说辞，一个人，害怕。何曜从没拒绝过，甚至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唐攸宁笑，说幸好捡的是猫。

　　成筱然有一次来撞见何曜从床上下来，愣了半天，最后私底下问何曜两个人现在这是在一起了？
　　何医生坐在办公室电脑前，闻言给出了个让成医生匪夷所思的回答。
　　“没有。”

　　成筱然憋了好半天，最后没憋住。
　　“那你们俩这算什么，床伴？”他幽幽道：“别和我说是睡一张床上的纯洁关系。”
　　何曜对成筱然的形容没做出任何评价，他只说：“现在没有而已。”

　　等唐攸宁身体恢复，等他出院回家，等两个人先把那个约会实现了。
　　何曜说的没错，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分开的五年给他们彼此都上了一课，谁离开谁都活得下去，可如果身边有那个人，才更好不是吗。

　　车祸给人带来的后果的确很严重，唐攸宁肩膀上的伤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在一个深夜，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来势汹汹。
　　刚开始唐攸宁以为只是诱发的问题，也许睡一觉，或者过两天就好了。
　　他还是没告诉何曜，反正自己一天到晚就在医院，没有什么影响。

　　午后，淮江出了久违的太阳。
　　何曜被叫去会诊，唐攸宁一个人拖着步子慢吞吞走到康复花园晒太阳。
　　唐攸宁坐在熟悉的长椅上，旁边的梧桐树光秃秃，要过年了，医院里也开始布置装饰。周围断断续续挂上了几个红灯笼，只是工程进行到一半还没完成。

　　身边有人坐下，唐攸宁下意识偏了偏头，觉得有些熟悉。
　　对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也扭头看过来。

　　“是你啊。”
　　对方先开口了。
　　唐攸宁后知后觉从脑海里找出个身影，是之前在这里遇见的上班族。

　　他还记得对方那番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了的言论。
　　唐攸宁弯了弯嘴角，“挺巧。”
　　尽管是冬天，但上班族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有一点得了绝症的状态。

　　隔了三个月再见面还是在医院，而且对方依旧穿着病号服，上班族好心慰问，“你一直住在医院？”
　　唐攸宁笑了笑，他说：“不是，前些日子出车祸了。”

　　他提起两个人上次说到的最后一个话题。
　　“你去追人了吗？”
　　提起这个上班族脸上似乎浮现一层尴尬，然后又很快被掩盖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才开口，“虽然有点误会，不过追到了。”
　　唐攸宁挑挑眉，没再多问什么，比如对方当初说的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了这话。
　　上班族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身影，他把手里攥着的单子塞进口袋起身。

　　“我先走了啊，祝你早日康复。”
　　唐攸宁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他点点头，看对方三两步走到那人身边，最后并肩离开了医院。
　　阳光照到脸上暖意融融，唐攸宁抬着头眯了眯眼。

　　他透过枯枝看那刺眼的太阳。
　　很亮很亮。

　　唐攸宁在花园没有待很久，一是他现在最好不要吹太久的冷风，受寒容易引发发烧。二来，唐攸宁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秦肆，没忍住开口问：“你来做什么？”
　　两个人说到底可只有咖啡店那一次见面，隔了这么久不见，唐攸宁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秦肆还是那副模样，一进病房就自顾自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放着他带来的果篮和花。
　　“这不是好歹相亲一场，来关心一下你么。”秦肆打量着病房环境，唐攸宁住院这回事儿最近被圈子里的人拍到，有几个上赶着想找唐方澜的都把注意打到唐攸宁这儿了。
　　唐方澜的人在唐攸宁看不见的地方可拦了不少人。

　　唐攸宁对这人态度不好不坏，毕竟说到底没多少接触。

　　“那还是不劳您记挂了。”唐攸宁隐晦下逐客令。
　　秦肆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别有用心，他看了唐攸宁一阵，最后笑了笑。
　　“知道我们俩没可能，来你这儿也不是图什么。”秦肆把来这儿的理由说了，“等那伙人拍几张照片我就走。”

　　唐攸宁住的病房隐私性挺好，他皱眉，“有人拍你？”
　　秦肆指了指门外，“得回去交差呢，做做样子。”
　　“我在这里也不打扰你吧。”

　　唐攸宁对秦肆不感兴趣，对谁要拍他照片也不感兴趣，不过两家认识，人在这儿坐一会儿也的确碍不了什么事，唐攸宁没赶人走了。
　　两人独处在一个空间，秦肆回了两条消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前几年在国外？”

　　唐攸宁嗯了声。
　　秦肆又问哪个国家，唐攸宁说了个名儿，“怎么？”
　　“问问。”秦肆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过了好一阵，秦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和唐攸宁打了招呼往外走。
　　唐攸宁没去管秦肆，见人走了，他把手机放下，微不可察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没变化。

　　唐攸宁抿了抿唇，一个结论从心底升起来，悬在弦上。
　　之前结束治疗检查医生就有提醒他，要按时复查，视神经炎复发概率偏高，有时候诱发因素往往是不注意的一件小事。
　　唐攸宁心底不自觉涌上一顾烦躁，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指尖触碰到手机，他应该告诉何曜的。
　　可有人吃过苦头了也不长记性，心底还是想着说不准过一阵就好了呢，于是唐攸宁回了床上，后来护士进来给他测体温，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这段时间唐攸宁有些嗜睡，也许是因为眼睛的关系。
　　又一天午睡转醒，天都已经暗了。
　　房间没开灯，窗外也没有霓虹灯透进来，唐攸宁起身摸索着下了床。

　　视线一片黑暗，可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
　　唐攸宁朝着声源处看过去，可没有任何变化，他脸色骤变。
　　慌乱间他想找手机，可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哐当一声，手机落到床下。

　　唐攸宁顾不得更多，只能弯下身子迷茫寻找。
　　手机掉进了他碰不到的地方，唐攸宁没忍住皱眉，也是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就会更加敏锐。

　　唐攸宁浑身一僵，往床底下伸的手猛地往回抽，没注意撞到了床边柜，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没立马起身，这样反而太明显了。

　　可能只是自己听错了，唐攸宁想。
　　柜子上的苹果在撞击下滚动到边缘，在某一刻由于惯性掉下柜子。
　　苹果落进唐攸宁的怀里，他下意识往怀里看了眼，然后拿着苹果起身，准备放回柜子上。

　　距离估算失败，苹果被唐攸宁放在了柜子边缘，二次坠落，这次没人接住，直直落地，滚进了床底。
　　唐攸宁垂头，似乎是准备再捡起放回去。
　　然后他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日落时分，窗外天空被染成大片的蓝，由于病床上的人在睡觉，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可电视亮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足以看清这间病房里的所有。

　　这么多年了，唐攸宁好像还是学不会扮乖，演技拙劣，行为幼稚，何曜也不拆穿他，就静静看着。
　　看着唐攸宁一番举止后才终于意识到了，然后出声叫他的名字。

　　“何曜。”

　　病房里太安静，电视里的主持人侃侃而谈，那些观众的欢笑声却好像离自己很远。
　　唐攸宁又喊了一声。

　　“手给我。”
　　何曜的声音从自己身旁响起，所以对方一直就在这里，那些无法再逃避的事实被看的一清二楚，唐攸宁把手伸出去，有人握住了。
　　牵着他的手很紧，也很让他安心。曾经很多个日日夜夜他曾幻想过的场景如今在眼前发生，唐攸宁却不害怕了。

　　唐攸宁看不见了。
　　何曜可以做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