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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唐攸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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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绥从唐攸宁那里学会第一个中文,是对他的称谓,哥哥。
很长一段时间里,封绥都是这么喊唐攸宁的。
毕竟自己比对方大了十岁,唐攸宁也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算之后封绥改喊他英文名,唐攸宁也从没在一个小小的称呼上关注过多。
但在何曜面前被别人这么喊,一股莫名的羞耻感从后背爬上耳尖。
封绥看过很多唐攸宁的作品,发表的,未发表的,私藏的,随手画下的。
以及被他藏匿在书架上的画册。
翻开一看,里面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封绥就知道唐攸宁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窗外夜色浓浓,本是安宁入睡的时间,有人堂而皇之敲响家门。
还对着唐攸宁喊哥哥,很难让人不多想。
封绥一句话火上浇油,唐攸宁手一松,“你闭嘴。”
这好歹是何曜家,容不得封绥在这儿为非作歹。
唐攸宁向封绥下逐客令,“你回去。”
封绥没动,视线还停在何曜身上,他就是想有人不痛快。
“也行,那你跟我一起。”
说到这儿,封绥还好心给何曜解释了句:“我住楼上。”
唐攸宁眉一拧,何曜却再次开口了。
“很晚了,唐攸宁。”
何曜并非看不懂封绥眼里不加掩饰的情绪,朋友两个字不过是客套话,但很晚了是事实,何曜不打算在这个时间邀请此前素未谋面的人进屋,尽管对方看上去来意汹汹。
他能做的就是提醒唐攸宁一句,唐攸宁也不是不可以选择和封绥走。
丢下这一句,何曜便转身回客厅了,碰瓷跟在他脚边讨零食。
何曜从始自终没和封绥讲一句话,唐攸宁再次拉住封绥的手腕,这次带着直接往外走。
门没关,但动静声多少能离何曜远点。
唐攸宁那点儿好脾气消失殆尽,眉目只余厌烦。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封绥行事乖戾,唐攸宁一而再再而□□让忍耐,但总有个限度。
在国外封绥做过那么多事,可唐攸宁从没像今天这样。
因为什么,显而易见。
“你不是知道么。”封绥说。
“我不知道,我话说得很清楚了封绥,不要再得寸进尺。”唐攸宁冷声道。
“Eric不在这里管不了你是么,我提醒过你了,这里不是你能为非作歹的地方。”
封绥垂眸看着唐攸宁,沉默片刻,他突然轻声问:“终于讨厌我了么。”
唐攸宁把人带出来之后便松开了手,此时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电梯间的灯光很亮,照清脸上的所有表情。
唐攸宁说:“如果你再这样,封绥,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封绥脸上笑意尽数褪去,消失不见。
唐攸宁给他下了最后的判言,没说讨不讨厌,但往后再也不见无疑是最残酷的结局。
封绥曾经做的事唐攸宁不再追问,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真的没那么在乎罢了。一旦牵扯到真真正正所在乎的,心尖儿上的人,比如何曜,他就不可能再那么大度。
封绥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笑出来,白炽灯照的他眼尾发酸,“是么。”
“我言尽于此。”唐攸宁撂下这句话,没再给封绥一点儿机会,转身直接关上了门。
砰地一声,留封绥一个人在电梯间,久久未离去。
不出所料,何曜仍旧在客厅。
见唐攸宁关了门从玄关走出来,他抬头看了眼,手里还拿着猫的零食。
解决一个,这里还有一个。
唐攸宁没忍住在心底骂了封绥一句。
何曜把零食放回茶几底下的抽屉里,随口问:“聊完了?”
唐攸宁面对何曜半点看不出在封绥面前的样子,他说:“本来也没什么事,不是要睡觉了么。”
何曜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看唐攸宁。
“还有东西要写,你困了先睡。”
摆明了没想和唐攸宁聊聊的意思,何曜这次情绪掩藏得太好,唐攸宁也没看出他究竟是生气了还是什么。
思绪被某人搅得乱七八糟,唐攸宁最后什么也没说,回房间了。
回的何曜的房间。
唐攸宁留了门,房间大灯关了,剩一盏夜灯。
睡前,唐攸宁还是拿手机给Eric发了个消息。
房子重新安静下来,说要写东西的人去了书房。
何曜的确有不少事情要做,如果唐攸宁今晚没来自己房间,何曜的上床时间远远不到。
但要是现在两个人干躺在床上,气氛可算不上和谐。
唐攸宁和那个人在电梯厅里的对话一字不落进了何曜耳里,如果真只是朋友两个字那么简单,唐攸宁的反应不会是那样。
何曜没见过封绥,那只可能是唐攸宁在国外那段时间认识的,以及发生了许多事情。
意识到这种情况,能坐怀不乱的人少之又少。
但何曜没立场去问,前男友、“弟弟”,还是别的什么关系,都可能是事实,毕竟何曜和唐攸宁现在是前任关系。
前任不会在意对方分手后新的感情状态不是么。
说得好听,但唐攸宁夸下要追人的话也有好一阵了。
何曜表面上风平浪静,对唐攸宁的行为倒是全盘接纳。
成筱然偶然得知两个人现在这状态,调侃何医生坐拥美人还能一本正经。
这毅力怪不得让二院一众小女生喜欢。
书房窗户没关,寒风肆无忌惮灌进来。
何曜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就是因为太熟悉,太了解唐攸宁,他才这样不动如山。
一个人横跨了自己十多年的人生,太不可思议,但对何曜来说又好像并不是一件多么意外的事情。
唐攸宁是一个念旧的人,何曜何曾不是。
何朝斌离开以后,陪着何曜的是唐攸宁,很多对方可能都已经忘了的,随口一说的话,何曜放在心底一年又一年。他不痴情,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这足以让何曜因此而走下去。他喜欢唐攸宁画画时的模样,喜欢唐攸宁偶尔的奇思异想,喜欢唐攸宁无论醒着或睡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何曜喜欢一个人不大张旗鼓,仅仅因为喜欢。
因为爱。
这一晚直到唐攸宁睡着,何曜都没有回房间。
只是后来迷迷糊糊之间,房门似乎被人轻声关上,紧接着另一侧被褥被人拉开,床轻陷,是有人躺下了。
唐攸宁侧身面对着,眼睛没睁,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更浓烈了,他知道是何曜。
于是一夜无梦。
翌日何曜依旧在往常的时间醒来,唐攸宁半睁着眼看对方掀开被子下床。两人的睡相都很好,一晚上过去中间都还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和从前截然不同。
唐攸宁撑着手坐了起来。
天还未完全亮,房间没开灯。
卫生间的水声断断续续,何曜进去后再出来已经换了身衣服。
他一眼便看见了已经起床的唐攸宁。
“醒了?”
唐攸宁睡眼惺忪,声音有点哑,“没醒。”
“没醒就继续睡。”何曜说,
语气正常,态度正常。
对于昨晚的不速之客,唐攸宁什么都没说,何曜似乎也不在意。
何曜走出卧室,惯例又进入厨房。
房间的门再度被人打开,唐攸宁去了卫生间洗漱。
早餐做好以后,餐桌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唐攸宁没换衣服,头发睡得有些乱,整个人懒洋洋靠着椅背。
何曜把牛奶推过去。
“今天有安排?”
“没。”
唐攸宁拿起勺子,慢吞吞搅着碗里的粥。
安静了一会儿,唐攸宁又开口:“何曜。”
“你今晚上下班早吗?”
何曜抬眼,“怎么了?”
“约你。”唐攸宁说的倒是坦坦荡荡,“追人总得约会吧。”
约会和平常还是不一样的,唐攸宁打算提提进度。
何曜动作停了一瞬,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如果没有急诊。”
唐攸宁眼睛弯了弯,那就是答应了。
“行,那没有的话,你给我说一声。”
“嗯。”
早饭过后,何曜出门,唐攸宁独守空房。
不过没安静多久,唐攸宁接到了封绥的电话。
好歹没直接登堂入室,犹豫几秒,唐攸宁接通了。
天已经亮了,放假期间,小区里不一会儿就响起小孩儿蹦蹦跳跳的声音,第一缕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落在客厅一隅,猫追着细碎的光撒欢儿。
封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不似他平时那般的语气,仿佛被人抽丝剥茧,失了生气。
他说:“下午的飞机,送我一趟吧。”
…
从何曜家到二院,开车十三分钟。
从停车库坐电梯上到二楼,走进办公室,换衣服,带口罩,消毒,然后再走向科室。
何曜查看过几个重点病人后便马不停蹄的去了门诊。
时间一到,早已挂号排队的患者依次进入诊室,然后坐下,或冷静或急促的述说病情,医生的脸被口罩遮住,他们看不清表情,只能在沉默中焦急等待。
好的、坏的结果都有预兆,检查单一张张划下去,面对接受程度不同的患者,医生能做的就是告知结果、方案、治疗流程。
积雪在深夜里无声融化,残余的点点缀在草丛深处,看不真切,像是大梦一场空,醒来后一切如常。
何曜门诊时间长,坐久了脖子隐隐抗议,他不着痕迹揉了揉,然后抬头看着又一个患者走进来。
男性,五十六岁。
陪同者是妻子。
何曜让男人坐下,询问病症。
男人没开口,女人先说话了,“医生,他这段时间经常觉得自己四肢没力气,但又说不上哪儿不舒服,这是什么情况啊。”
何曜问:“胸闷气短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不是喘不上气。”他声音有些低,“就是没劲。”
女人在旁边补充:“尤其下午,越到晚上越严重。刚开始就是拿筷子没力气,后来上楼梯都费劲,前两天连洗头抬胳膊都说累。”
何曜低头记录,“症状持续多久了?”
“二十来天了。”
“有没有眼皮下垂,看东西重影,或者咀嚼、吞咽容易累?”
男人愣了一下。
女人立刻接话:“有。他老说眼睛睁不开,我还以为没睡好。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说嚼不动。”
何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晨起会比晚上轻一些?”
“是。”
“休息以后能缓解?”
“能。”
何曜放下笔,抬头看向男人,“目前考虑重症肌无力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还需要完善检查才能确定。”
男人沉默着,女人却像终于抓住了希望,“医生,这病能治好吗?”
何曜没有立刻回答。
“多数患者经过规范治疗能够控制病情,但属于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需要长期管理。”
也就是这句话,让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抬起头,“长期?”
他盯着何曜,“什么意思?”
“需要根据检查结果制定治疗方案,有些患者需要长期服药,有些——”
话还没说完,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地一声向后倒去。
“什么长期?”他声音骤然拔高,“我跑了三个医院!一个说颈椎,一个说焦虑,一个说缺钾!现在又告诉我要一辈子吃药?”
妻子连忙拉住他,“你别激动——”
男人一把甩开她,“我得的是绝症?!”
诊室外排队的人纷纷望过来,护士闻声快步走近。
何曜没有提高声音,语气依旧平静。
“我没有说这是绝症。”
“重症肌无力有两种类型,现在没有确定患者属于哪一类,也并非不能治疗。另外现在没做检查,并不能确定是否肯定为这个病症。”
男人盯着何曜,呼吸急促,“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劳什子病,我就是觉得没劲,你现在就说我要吃一辈子药?”
何曜语气依旧平稳,“现在只是怀疑这个方向,需要进一步检查证实。”
“检查、检查,又是检查!”男人猛地一挥手,桌上的病历本掉到地上,“你们医生是不是除了检查就不会别的?我已经查了多少次了!”
妻子眼眶一下就红了,连忙去拉他,“你别这样……先听医生说完。”
男人却像是一下子绷断了那根弦,“听什么?我五十六了!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还得上班挣钱!现在告诉我可能得一辈子吃药?以后是不是连路都走不了?”
诊室外已经有人停下脚步,护士推门进来一步,“何医生?”
何曜朝她轻轻抬了下手,示意没事。
他看着男人,“现在没有任何一项检查能够证明你就是重症肌无力。”
“你目前的症状,可以见于很多疾病,包括颈椎病、周围神经疾病,甚至一些内分泌疾病。我之所以提到重症肌无力,是因为你的病史和查体表现,需要把它列入鉴别诊断。”
“疑似不等于确诊。”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却并没有缓下来,“那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是。”何曜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现在也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多数患者经过规范治疗,可以长期控制病情,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男人眼睛通红,嘴唇发抖,被压制几天的情绪一下爆发,“我不查了!”
“查出来又怎么样?!”
桌上纸张被男人扫到地上,连带着桌边的笔筒,走廊里听见动静顿时一片哗然。
门口围观了几个人,何曜终于站起身,他没有和男人对峙,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对护士说:“先把外面的患者疏散,不要围观。”
又转向男人妻子,“麻烦您先扶他坐下,等情绪稳定以后,我们再继续沟通。”
女人眼里早就不受控溢出泪水,此时此刻也只能无力安抚丈夫情绪,拉着人重新坐下。
“医生啊,我们家庭不好,这个病真的能治好吗?”女人揣揣不安,家里的顶梁柱是丈夫,上有老下有小,中间的人不能倒。
但医生无法将话说的绝对。
男人刚刚爆发了那么一遭,身体明显又软了下来。
诊室门被护士带上关拢,何曜捡起地上的东西重新放好,他扶了扶眼镜。
医生忌承诺,一个承诺可以给人带去希望,也能给人带去绝望。
后续的沟通男人仍旧不太配合,何曜只好先给人开了最主要的几项检查,两人临走前,他最终还是多说了一句:“世界上有很多疑难杂症,坚持就有希望。”
这样的场面何曜见过很多次,不是没有人彻底崩溃后拿着尖锐刀具冲向医生,医生治病救人,但看不清每一个坐在患者位子上的人是好是坏。
日光倾斜,成筱然得知了上午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何曜有没有事。
他摆起残酷案例,“胸外科任医生的背到现在都没好全。”
“没那么严重。”何曜说。
“等真严重可就来不及了,多注意点总没错。”成筱然提醒。
“知道。”
这方面的事说多了多少有些压抑,成筱然重新聊回八卦。
医院里的热闹长久不了,这地方总伴随着生老病死。何曜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患者,偶尔也会遇到几个让他影响深刻的。深冬时节,倔强野花绽放在不知名角落,呼出的寒气消散在空气中,风卷着叶片飘向苍白的天空,飘向远方,看不见的地方。
急促的救护车声音由远及近,在医院每天都听得到。
何曜接到电话时在办公室里,不是陌生的号码,是急诊科的医生。
他迅速接起,等待对方说明情况。
急诊转到神内的患者不少,可这次对方没有立马开口,何曜听见急诊科里隐约的抢救声,机器重复精准的声音。
他听见电话那头说:“何医生,机场路发生车祸,送来了几名抢救患者,情况有些严重。”
冬日艳阳堪堪提高一点温度,风吹过来依旧是冷的。
急诊科的医生声音夹杂着犹豫与不忍,可该说的总得说,何曜听见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这通电话里——
“其中有唐攸宁先生。”
通往机场的环线公路宽阔平坦,高架拔地而起,左侧护栏往下看是深可见底的城市道路,另一侧背靠群山。
五车相撞,最前面的黑车半截车头已经伸出护栏外,危急情况下,路过司机连忙拨打了报警电话。
好心人停车在不远处走向事故现场,试图寻找什么办法先把最前面有坠落风险的车辆稳住。
黑车主驾和副驾都有人,但因为撞击昏迷不醒。
警察来的很快,落后一步到达的还有救护车。最前面的绝大部分车头已经悬在空中,后面被另外辆车挤压着,最后警察在两辆车后固定住绳缆以及装置,在十几人的合力拉动下将两辆车往后拉。
黑车重回地面,车内伤者情况不容乐观,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的就被送上了救护车。
后面三辆车为同一型号,车内还有外国人,事故情况不明,需要接受交警审问,唯一可以沟通的人神情自若,面对交警没有分毫紧张,同意配合调查。
从办公室到急诊科不过上下层距离,从前觉得不过几步路到达的地方,何曜第一次觉得漫长。
医院的灯永远冰冷明亮,电话里医生没有说明更具体的情况,可单单严重两个字就让何曜失了理智。他想或许是那位急诊科的医生看错了,也许是他误认为是唐攸宁了,也许只是同名同姓,也许...
人在高度紧张时所接触到的事物将以成千上百倍反映到脑海里。
“何医生——”
何曜看见了很多人,警察、消防员、神情焦急的医生、护士,还有正在被抢救的患者。
血色从眼底蔓延,染红了浅蓝色的白布,滴答滴答,如同绽放的玫瑰坠落在地。
何曜熟悉每一个地方,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明的玻璃能让人清楚看见里面的场景。
能让何曜看清那所有从唐攸宁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他怕疼的。
何曜想。
从前划破一个小口子就嚷嚷着让何医生救救他的人如今止不住血。
苍白瘦削的肩颈血肉模糊,一块又一块被染红的白布被人扔在一旁,唐攸宁眉目紧闭,一张脸被面罩遮了大半,呼吸微弱,监测仪上的数字不乐观,何曜作为医生清楚的知道。
有护士朝这边走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何曜。
二院来来往往的患者这么多,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医护人员留下印象,但总有那么几个特殊的。
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于何医生有多重要,护士在此时此刻好像知道了。
唐攸宁身上多处伤口,头部遭受撞击,脏器不同损伤,最严重的在肩颈,开放性贯通伤,大量活动性出血。眼角、脖子、手背等多处还有稍显不那么严重的划伤。
救护车不可能第一时间到达,患者严重失血,甚至一度休克。
后来唐方澜来了。
唐攸宁被转送进手术室,何曜没有进去。
如今身份对调,何曜成为等待判言的人。
从前他没仔细看过手术室门外墙上的时间,第一次看清,而里面手术台上躺着的是唐攸宁。
他想起早上俩人吃饭时唐攸宁还说晚上要去约会,想起大学的时候唐攸宁开玩笑说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躺在何医生的手术刀下。
那个时候何曜说不会,他希望唐攸宁永远也不要挨手术刀。
他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何曜站在手术室前,他没有流泪,甚至在别人看来算得上平静。
可当护士把患者信息表拿给他的时候,何曜却接不住。
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连最轻的一张纸都拿不住。
时间一格格往后走,显示手术中的灯一熄灭,何曜依旧站在原地。
医生认识何曜,他先说了结果,“手术结束,现在转入观察室了。”
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病人依旧处在危险阶段,随时都有可能再被推进手术室,一场事故把唐攸宁这段时间长出来的那点肉又挥霍完了。何曜换了衣服走进观察室。
房间里很安静,唐攸宁像是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
何曜很不习惯,不习惯这样的唐攸宁,不习惯躺在病床上的唐攸宁。
何曜昨晚回到房间看见躺在自己床上的唐攸宁,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
唐攸宁睡着时总是半屈着身体,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以前会往何曜怀里钻,会把手伸进他衣服里贴着他后背。可昨晚对方没有,很安分,没有一丝过界的举措。
何曜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治疗眼睛时,那些副作用也让唐攸宁很不好受,可他不会一直安静,见着何曜了总得逗两句,有时候也会逗来查房的实习生,好像那样能减轻点儿副作用,于是何曜由着人,唐攸宁想吃什么,想看什么,何曜都一一带到他面前。
唐攸宁该是永远像以前那样张扬漂亮才对。
可为什么重逢以来,对方又似乎总是被困在医院这个地方。
何曜望着唐攸宁那双紧闭的双眸,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弯下身,隔着手套触碰到唐攸宁的手。
指尖轻轻抚过正插着针尖的手背,最后落在对方的手心里,何曜握住了唐攸宁的手。
“唐攸宁,我后悔了。”
何曜声音太轻了,窗外的日光仍旧很亮,很耀眼,让人挪不开眼,无法直视。失去了才懂得后悔,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包围了何曜。
他感到害怕,无措,无能为力。
何曜从小接受母亲的不告而别,后来接受父亲的离去。
再后来唐攸宁的离开。
他从未奢求过多,如果唐攸宁离开自己过得会更好,那何曜没有任何资格去辩解。
但现在的何曜承认。
他做不到放手,他没法放下唐攸宁。
医生和死神抢了这么多次人,何曜在这一刻第一次祈求。
“你不能再食言了。”
一滴泪无声滑落在唐攸宁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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