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董氏家事 时局动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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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深夜，董家大院朱漆大门骤然响起急促叩门声，砰砰声响刺破沉沉的夜色，回荡在寂静的街巷间，在寂静街巷里格外刺耳，似乎是预示着一场潜藏已久的风波，正悄然席卷而来。
急促的叩门声，将阿英从浅眠中惊醒。彼时世道动荡，局势瞬息万变，董继先早已遣散家中大半长工与仆役。昔日热闹繁盛的深宅大院，如今只剩董继先、曾琳与阿英三人相依度日。
阿英本是继先父亲董厚朴早年收留的孤女，朝夕相伴多年，早已不是寻常下人，俨然是董家视作血亲一般的亲人。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神色焦灼的董德月，眉宇紧锁，满心慌乱。阿英连忙侧身相让，将他请进厅堂之中。此时董继先已闻声起身，梳洗妥当，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粗瓷茶盏，神色沉静自持，带着长辈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度，缓缓开口：“德月，深夜这般匆忙登门，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继先叔！”董德月喘着粗气落座，语气满是惶然不安，“我昨夜从抚州返程回来，眼见城里一众商户大户，都在慌忙变卖田地宅院、田产家业！听闻眼下时局风云变幻，对咱们这些有家产、有根基的人家极为不利，好些乡绅财主都在悄悄打点行囊，谋划远走海外避难。您在官府人脉广博、见识深远，依您看，咱们董家，是不是也该趁早筹谋后路？”
德月与董继先虽同属董氏宗族，却矮了两辈，自幼便恭敬称他一声叔。
董继先听闻并没立即作答，他手指摩挲着茶杯边沿，默然沉吟许久，方才缓缓抬起眼，语气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切莫自乱阵脚。咱们董家自清一路走来，历经多少世事风浪、朝代更迭，皆稳稳扎根乡土。家国局势再如何变幻，也不至于为难咱们安分守己、本本度日的寻常人家。”
这话，还要从董家早年的发迹渊源说起。
德月的祖父，与董继先之父董厚朴，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董厚朴早年精通岐黄医术，在四都镇上开了一间药铺医馆。他医术高明，性情豪爽仁厚，半辈子救死扶伤，医治乡邻无数，自然在乡间便也攒下极深的人脉声望。后来医馆生意日渐兴隆，他又进城拓展商事营生，从粮油店到布匹生意，家道由此一步步殷实鼎盛。
那时德月父辈一族还只是普通农耕农户，日子只够温饱。厚朴念及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于是一心想着要帮扶一下兄长。
在一次乡绅名士聚餐宴上，厚朴听闻四都码头将要招募货物托运承包商，便在席间倾力举荐自家兄长。众人素来敬重董厚朴的品行声望，都愿意卖他几分情面，德月祖父就此稳稳揽下码头承运生意，家境也从那时候起，一步一步抬升，渐渐富足起来。
1910年，董继先于清末科举高中举人，继而被推选出任都长，董家的声望、地位、家底实力再次得以提升。自那往后，董厚朴便专心坐镇医馆、打理商事家业，凡族中应酬、官府交际、外事往来一应事务，尽数交由儿子董继先出面主持。
早年董厚朴与兄长尚且在世时，两家倒也亲如手足，和睦亲近，不分彼此。可岁月无情，没过数年，厚朴兄长病逝离世，偌大产业交由德月之父董继文接手掌家。从那时起，内部人心开始有所变化。开始董厚朴尚在人世，董继文表面对厚朴一家还恭敬谦卑、礼数周全，但暗地里却开始了处处暗自较劲，总想着事事想要分出高低，争个长短。董继文膝下育有两子三女，董浩与董德月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董厚朴家当时只有一儿一女，即董继先和养女阿英。就这点，董继文总倚仗家中子女众多而自居优越，总觉着人多便是底气，暗地里事事都想压别家一头，骨子里总带着一股人多势众的傲气。以至于德月和董浩两兄弟也一贯如此认为。
从董继先家中告辞出来，董德月恰好半路遇上兄长董浩，便将心中时局隐忧，连同董继先的淡然态度，悉数据实相告。
“哥，这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德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依我所见，咱们不如先悄悄变卖一部分田产地亩，循序渐进，慢慢抽身，日后寻个安稳地方落脚安身，总归稳妥无虞。你难道忘了民国二十一年年底那件旧事？当年若不是厚朴爷人脉深厚、出面多方斡旋求情，继先叔恐怕早已身陷囹圄，性命难保！依我看，不能一味听从他的安稳说辞，咱们得早做盘算、及时变通。”
这事还得从民国二十一年说起，那时董继先身任区参事，因言谈言辞偶有不合时宜之处，险些被当局拘押治罪。幸得董厚朴一众故交老友倾力奔走斡旋，多方打点，才得以化险为夷、安然脱身。
董浩被弟弟一番话点醒，深觉有理，连连点头附和：“你说得极是，此事确实不能拖延，得抓紧暗中筹划。”兄弟二人当即一拍即合，自次日起，便开始隐秘变卖名下田地产业。
风声终究难以遮掩，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传遍乡野，五都一带不少农户见状，也纷纷心生惶恐，跟风抛售田产，一时间竟掀起一股变卖家业的风潮。乡里众人都在紧锣密鼓筹谋后路、争相避险，唯独董继先逆流而行，半点不慌不忙。他反倒觉得，眼前乱象恰是天赐良机。家中绸缎铺、粮油店这些年本就受时局波及，营收一年不如一年，日渐萧条，加之1936年父亲董厚朴离世后，家中医馆再无能人接替坐诊行医，只能缩减规模，改作单纯售卖药材的铺子，生意开始一落千丈，大不如前。如今乡邻大户争相低价抛售田地，于他而言，正是趁机置产的大好时机。往后多囤良田，广种粮谷大豆，恰好能弥补商铺生意上的亏损，稳固家业根基。
妻子曾琳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性情，忍不住柔声规劝：“你难道忘了前些日子我大弟回乡所说的话？他身居省教育厅，特意辞官回乡办学，定然是早已察觉时局暗流涌动、形势不妙。如今世道风雨飘摇，人心惶惶，还是把银钱家底攥紧守牢，城里一些营收不好的商铺咱们能关的先关，你切莫轻易再置产业为好。”
可董继先心意已决，这般难得的低价收田之机，他又怎肯轻易错失？对于曾琳的话他并没有放心上。那些时日里，董继先怀揣沉甸甸的银元，日日奔波在四都、五都的乡间阡陌小路。一些农户们急于脱手田产，惶惶求售，有的甚至甘愿以市价三成忍痛出让。他每到一处，必先静坐田埂之上，细辨土质肥瘦、田地收成；再与农户促膝闲谈。他体恤家境难处，若是听闻谁家因家人生病急需医药费救命，他便主动多添银元，宽厚体恤；若是遇上借机投机、坐地抬价之人，他便分毫不让，公允出价。
曾有一回，五都张老汉哭哭啼啼登门，苦苦哀求他买下自家十亩水田。只因儿子奔赴前线作战，军中急需凑齐军饷，若逾期未缴，便要按军法论处。董继先核实实情之后，不仅按市面公允价全额付足田款，还额外拿出两块银元赠予老汉，让他速速寄往军中，接济其子。
这事一经传开，乡邻们人人感念，都赞他是厚道仗义的董举人。使得不少农户都心甘情愿，只愿把田地卖与他。短短两年光景，他便陆续收购良田百亩有余。
自 1943 年到 1945 年，董继先借着时局乱象，顺势大肆置地购宅，短短两年间，他不但陆续收得良田两百多亩，还又从四都一户外姓败落大户手中，盘下一整座宅院。至 1945 年光景，他已是坐拥二百多亩肥田沃土、四处房产宅院的乡绅望族：城里有带天井的三层高门大院，四都乡间更有三处别院错落分布。董家平日安居的祖宅，更是气派堂皇、根基深扎。
也正是这些，使得羡慕、妒忌、各种各样的眼光开始聚拢到董继先身上，表面上看旁人是羡慕董继先眼光独到、趁机发家，但暗地里，董得月和董浩两兄弟也开始了行动，他们不甘心自己落后与董继先家，也不甘心董继先的名气一日比一日响，而这一切，董继先并不在意，他太过自持清高，没想到人心难测到极端的恶。唯有曾琳暗自忧心忡忡，总觉得这般逆势囤田置产，看似占尽便宜，实则暗藏隐忧。
风起于青萍之末，家族浮沉、世道沧桑的大幕，自此缓缓拉开。彼时谁也未曾预料，这些费尽心思置办下的良田宅院，日后非但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反倒会成为束缚董家几代人的沉重枷锁，将一大家族人的命运，狠狠卷入浩浩荡荡的时代洪流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董氏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