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望族旧事 家族喜得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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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立夏清晨，晓风裹挟着残冬余寒，轻轻拂过四都董家村的青石板巷。一座青砖黛瓦的高门深院里，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冲破晨雾，落在静谧的乡野，乡参事董继先府邸，就此迎来家中嫡子降生。
董继先出身正统书香门第，祖辈经商立业，家底厚实，文脉代代相传。他早年考取功名。清末年间，他曾出任四都都长，任职两载；民国建立王朝更迭之后，董继先凭一身学识底蕴，再加多年积攒的乡里声望，经众人举荐，留任地方职务，身居区参事一职，在十里八乡威望深重，行事颇有份量。
民国十三年，年近而立的董继先，遵从宗族礼数，迎娶了五都保长长女曾琳。曾琳温婉娴静、知书达理，家中弟妹三人：大弟比曾琳小两岁，名曾震，二弟曾旭，小曾琳四岁；而最小的妹妹又比她年幼六岁。娘家门第安稳，且家中弟妹个个前途明朗，尤其长弟仕途顺遂、前程可期，两家结亲，算得上门当户对、强强相依。
二人婚后诞下嫡子，取名董政，自幼生长在富贵世家的董政，从没沾染半分纨绔习气。家中严父督课、慈母教养，再加上世家家风耳濡目染，董政自幼勤勉向学，待人谦和恭谨，不仅深得长辈疼惜，就连府中仆役下人，也对他格外亲近敬重。
董政之母曾琳，虽是旧式闺阁女子，骨子里却藏着一份挣脱世俗的果敢。她幼时入私塾读过书，年少时也曾缠足，三寸金莲的桎梏，让她饱尝身心苦楚。十五岁那年，受大弟新思潮熏陶，她不顾宗族非议、不顾母亲强行禁锢，毅然拆去缠足布，成为乡里第一个大胆放足的女子。
董继先本是心性孤傲、事事苛求完美之人，偏偏欣赏曾琳这般不随流俗、有主见的品性，对她清秀容貌与刚烈风骨另眼相看。再经媒人撮合周旋，二人的姻缘，自是水到渠成。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暖意融融。董继先身着红色龙马褂，掀开盖头，眉目俊朗儒雅，气度沉稳端方，虽比曾琳年长十岁，却自有成熟君子的风华。素来有主见、有风骨的曾琳，此刻不由脸颊绯红，心底默默暗许：此生愿与他相知相守，风雨相伴，不离不弃。
“从今往后，你是我董继先的妻，我是你曾琳的夫。往后余生，无论清贫富贵、顺境逆境，你我风雨同舟，相守到老。”红烛之下，董继先字字恳切，誓言铿锵，落在曾琳心底，漾起万般温柔。
董家本是四都望族，全族人口逾百，村中杂居张、李、官、罗、黄诸姓。董氏一族里，高门大户共有两户，董继先家最为殷实鼎盛；另有同族董继文，家业声望次之，略逊董继先一筹。
一日深冬寒夜，风雪漫天，朔风卷着雪籽，敲打得窗棂簌簌作响。董继先刚处理完公务，正准备安歇，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伴着女子凄切的哭求：“叔公，您安歇了吗？我家岩儿傍晚醉酒与人斗殴，失手伤了人命，已被警署捉拿入狱！我们实在走投无路，只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岩儿啊！”
登门哭诉的是族中晚辈董武之妻乃凤，按宗族辈分，其子董岩当唤董继先一声祖父，故而她声声悲泣，口称叔公。凄惶绝望的哭声，本就寒冽的冬夜，更添几分萧瑟凄楚。
乃凤身形瘦小，性情却泼辣刚烈，膝下育有二子二女，董岩排行老二。董继先素来知晓她的性子，纵然夜深天寒，依旧吩咐下人开门，将她请入厅堂，细问前因后果。听完始末原委，董继先神色沉敛，缓缓开口：“夜深霜重，你先归家安歇，此事我自会替你周旋打点。”说罢抬手示意，命下人送乃凤离去。
次日天未破晓，董继先便策马启程，从四都连夜奔赴县城监狱。身为区参事，他熟稔民国律法条文，又有参与地方政令审议的便利身份。入监见到董岩，他细细盘问事发经过，悉心点拨，教他修正几处关键口供，规避重罪。
待到第三日，董继先手持县警署放行公文，径直入监，将董岩安然接回。
董岩父母对董继先感恩戴德，涕泪交加，可一桩新的难题又横在眼前：董岩性情暴戾桀骜，早已到婚配之年，只因平日行事蛮横，名声不佳，无人愿结亲眷；如今又闹出人命官司，往后婚事更是渺茫无望。
董继先将董岩唤至自家厅堂，当着他父母的面，厉声训诫：“你闯下这般弥天大祸，我虽动用关系将你保全，可死者自有亲族，怎会善罢甘休？你万万不可再留居董家村，今日即刻动身远走他乡，走得越远越好，尚可保全性命。若是逗留不走，轻则连累宗族亲友，重则难逃律法追责。”
董岩平日再如何蛮横跋扈，在德高望重的董继先面前也不敢放肆。经这番严词训诫，气焰全然收敛，满心惶恐。当夜，父母连夜为他收拾行囊，催他即刻上路。董岩拜别双亲，一路逃往邻县黎川。后来机缘巧合，入赘当地一户农家为婿，这皆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经此一事，董继先在宗族之中的威望，更胜往昔。
岁月流转，流年暗换，嫡子董政转眼长到五岁，生得聪慧伶俐、乖巧懂事，深得阖家老小疼爱。可多年来，曾琳的腹中再无喜讯传来。偌大一份家业，将来只靠董政一人支撑，终究人丁单薄，势单力孤。董继先的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当年二老膝下也只得董继先一子，如今看着族中其他支系人丁兴旺、儿孙绕膝，自家却仅有董政一根独苗，心中焦虑难安，便屡屡旁敲侧击，劝说董继先纳妾，只为董家开枝散叶、人丁繁盛。
曾琳温婉贤淑、心思通透，公婆的一番苦心，她岂能不知？只是她外表柔顺，内里刚烈，骨子里终究容不下与旁人共侍一夫的委屈难堪。
一日，她终于静下心来，对董继先坦诚开口：“继先，你我成婚七载，夫妻情分依旧情深。只是自政儿降生之后，我身子便日渐孱弱，这些年汤药不断、悉心调养，却始终未能再诞子嗣。婆母近日所言，亦是为董家香火考量，情理之中。不如……你我和离，你另寻一位福泽深厚的女子，为董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吧。”董继先闻言，心头骤然一酸，满是疼惜。他深知曾琳这些年的辛劳不易：自己常年忙于公务，府中大小家事全凭她一人操持；上侍奉公婆安度晚年，下抚育幼子读书成长，还要帮衬打理家族生意，七年朝夕，尽心尽责、毫无怨言。他又怎忍心，负了这般贤良淑德的发妻？
“琳儿。”董继先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你忘了新婚之夜我对你许下的誓言？此生无论何种境遇，我绝不会负你。母亲那边也是一片苦心，明日我自会好好与她言说，你切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隔日晚饭过后，婆婆特意将曾琳请到自己房中，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又温和：
“琳儿，今日唤你过来，你心里想必也知晓缘由。你与继先夫妻情深、相敬如宾，这些年的相守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平日里你们夫妻过日子，我从不多加干涉。继先心意执拗，不肯纳妾，我也绝不强求。只是有一桩事，今日我盼你务必应下——你们好歹收养一个孩子。往后政儿长大，身边也有个手足相伴、彼此帮衬，董家的家业香火，也好有人一同撑持接续。”曾琳听闻，一时怔在原地，心头百感交集。婆婆似是看穿她的顾虑，又缓缓劝道：“这主意，是你公爹早前便与我商议好的。他早知你们夫妻情重，纳妾之事定然行不通。今早继先来寻我时，你公爹便已与他提及了收养之事，只是他执意不肯应承。我也是万般无奈，才来同你商量，就当是帮帮继先，帮帮董家，日后政儿身边，也多个至亲作伴。”望着婆婆眼中恳切期盼的神色，曾琳实在不忍推辞，只得轻轻点头应允，心里暗自打算，待董继先归来，再慢慢劝说他松口。
这之后，没过多久，旁人便见曾琳的婆婆择了黄道吉日，瞒着董继先，悄悄将早已物色好的一名农家幼童接回府中。孩子年仅一岁半，只因农家子女众多、家境清贫，无力抚养。婆婆私下拿出银元，将孩子买回。
见母亲已把人都接回了家门，董继先自知再也无法改变母亲的决定，只得依从认下了这个养子。董继先为他取名董德显，这孩子生来皮实健壮，天性好动，素来不喜读书识字，整日只爱往田间地头跑。曾琳见他性子野难以管束，也不愿刻意拘束，只得顺着他的心性，任由他跟着乡里农户学做农活、打理田亩。
自此，董家一双子嗣既定，也为往后家族浮沉、人事纷争，埋下了绵长伏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望族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