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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那位陛下,猜忌 “陛下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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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珠额上一缕细汗滑落,被萧承昱轻轻擦拭干净,他抬了抬下巴,对一旁的王朗道:“唤人进来给陛下打扇,雨下下来了便停下。”语罢起身同闻邺出门去。
闻邺神情严厉地看着他,开口道:“殿内你二人如何了?”
“臣言行失检,惹恼了陛下。”
“陛下性子淳直,你好言相劝,他又何至于恼?”闻邺话里多了几分质问,“自然是你之过,我是问你如何惹恼他的?”
萧承昱闭口不言。
闻邺叹了口气,“自去领罚,待陛下醒来,再论你的罪。”
*
雷雨来得凶急,紫电青雷划过夜空,乌云掩月,凉风入殿打了几转,将殿内怨气浊气一扫而尽,只余下淡淡檀香绕梁。
欺身的凉爽叫李珠的魂儿都轻盈几分,绕着皇宫悠悠地飘了几圈,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珠朝前飘去,一星光点,一页扁舟,窸窣水声里,周遭景致渐渐鲜活清晰起来。
夜色中的胭脂江格外妩媚动人,江边小舟上盛满瓜果花束,小贩操着方言叫卖着,一派熙攘祥和之景。
李珠目不暇接,小舟触到一只商舟也不察,好在二人行速不快,船身只是轻微晃动。
那果船大爷笑道:“今个儿人多,可要当心些,小郎君也是为荣华姑娘而来?”
李珠摇摇头。
“这城里的贵人们都去听荣华姑娘的琵琶了,小郎君若无事,也去前头听听吧,他们都说,那荣华姑娘可是一曲千金呢。”
李珠听不懂什么琵琶,对此无甚兴趣。伸手去划桨,打算继续赏江景。
大爷笑了笑,从果筐里摸出个杏子扔给他。
这杏子比宫里摆着的那些要饱满,细闻去还带着几分枝头的芬芳,李珠舌下生津,想就着江水略一清洗便送入口中。
才俯下身,便见江水中倒映着路边的夜景,其中,一人身影甚是眼熟,李珠顿了顿,当即抬头去人群中寻那人。
那人身姿挺拔,昂首阔步自人群中穿梭,不知与身侧的人说了什么,眉头轻轻一挑,唇边绽出个潇洒的笑来,一副清贵俊逸的姿态。
李珠有些茫然,这人分明就是萧承昱,却又与他认识的全然不同。
印象里,萧承昱不是满嘴大道理,便是板着脸训斥他,几时这般舒朗地笑过。
二人越走越远,几欲消失在路尽头。
李珠呆坐着,忽地心思一动,江山商船相接,他猛地从舟上站起身,踩着船舷一步步朝二人离开方向跳去,江上小贩连连惊呼。
李珠顺着江,一步步涉水上岸,一扭头,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出现在身前。
灯影绰绰,香雾袅袅,楼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李珠一扭头,看见那酷似萧承昱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只一瞬便消失在人海里。
还说他在宫外胡乱逛,他自己不也来这酒楼。
李珠心一横,迎着人群挤进楼去。
这楼中格局独特,同他日前去过的绛霄阁竟有几分相似,中间立着个高阁,四周遍布雅间厢房。
李珠置身最底,仰头见那高阁上站了个白衣女子,她白纱遮面,手持琵琶,朝楼中众人微微屈膝,继而拨动琴弦,阵阵乐曲自她手下倾泻而下。
香风微荡,皎洁月华自菱窗照入,似是给她披了件轻纱,衬得她如天女降世。
李珠即便不通乐理,也知这曲是弹得极好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挤破头也要来看。
李珠想继续在这人群里寻找萧承昱的身影,却又莫名有些泄气,想退出去了。
李珠被人群带着歪了几步,忽地窥见菱花窗被推开,一枚玉佩从窗口抛了出来。
李珠费力仰头,那玉佩在空中翻转不停,他看不真切,只觉得形状十分眼熟,身旁推挤的人群忽然消失,耳畔只余玉佩破风而来的嗡鸣。
目光转动间,那扇半开着的菱花窗外,露出张更加眼熟的侧脸,尚未溜走的月光自他鼻梁上划过,半垂着的眼里满含笑意。
李珠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自然知晓萧承昱的这份欣喜并不是为他,可这一眼的欢喜太过炽烈,不由得叫人怔愣。
他从前从未见过。
李珠再度看向阁上那白衣琵琶女,那素白的手,灵活的指,婀娜的身姿,技惊四座的琵琶……
原来……能令萧承昱展露笑颜的人……是这般模样。
玉佩空落落坠落,化作一道闷雷,眼前诸多景致皆随着这道雷声消失不见。
李珠缓缓睁开眼,王朗守在他床榻前,见状赶忙伸手扶着他。
他坐起身,伸手抚了抚自己眼角,触到一滴泪来。
屋外是瓢泼大雨,凉风入屋,卷走这泪的最后一丝温热,叫他指间生凉。
李珠泄了力,虚靠在榻上,思绪却飘扬起来。
他与萧承昱在山里相遇,起初以为他是玄都卫,并未去细究其身世,回京路上他也并未主动提起过。
现在细想来,他的底细他竟半分都不知晓。
萧承昱高他许多,为人处世比他老道,应是比他年长的。
他自己都快成婚了,没道理萧承昱孑然一身的,看他行事风格,并不像穷苦人家出身的,兴许早就定好亲事了。
这一路上,他虽总是言语不恭,可伺候他也算是尽心尽力的。
若他当真有家室,何不同他讨赏呢,他赐了他侯爵,该尽早同夫人团聚才是。
他不要赏赐也不要爵位,还能图他什么呢?
想到这,李珠生出几分茫然来。
总不该真是想名留青史吧?
王朗见李珠一直望向屋外,小声道:“承恩侯自觉罪孽深重,正跪在殿外等陛下发落。”
“是何时辰?”李珠哑声道。
“寅时。”
“他愿意跪着便跪着。”李珠摆手,面上浮现一抹倦色,“天亮后,请亚父进宫来。”
*
闻邺再度被请进宫时,着实是有些疲惫。
半夜唤人进宫,好容易歇了几个时辰,天一亮便又被小全子带来的圣旨吵醒,闻邺属实是有些无奈了。
李珠卧病休养不上朝,他却是要上朝的。
小全子说是陛下口谕,闻邺只沉沉叹了口气,便吩咐人取来未干的官服。
晨间雨已不如昨夜的大了,萧承昱仍在紫宸殿外跪着,闻邺路过之时看了他一眼。
他浑身湿透,脊背却仍是挺拔,分明被雨打了一夜,面上神色却不显狼狈,生出几分越挫越勇的姿态来。
闻邺只一眼便觉不好,陛下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这般执拗,强留在御前伺候,怕是要吃苦头。
王朗远远地瞧见闻邺,冲他恭谨地拱了拱手。
闻邺走近低语道:“陛下可醒了?”
“昨夜便醒了。”
“可有旨意?”
王朗摇头,“陛下还是孩子心性,兴许还同承恩侯怄气,还望闻相从中斡旋。”
闻邺叹了口气,撩袍进殿去。
李珠靠在床头出神,闻邺进来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闻邺先是观望了一会儿,见他脸色还好,额上的青包抹了药,比昨日那青紫的骇人模样好了些。
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开口唤道:“陛下。”
李珠看看回神,起身下床来,“亚父,无须行礼,坐吧。”
“陛下感觉如何?”闻邺见他上前,想要伸手碰一碰他额角,被李珠歪头躲了过去。
李珠似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这点小伤,亚父无须挂心。”
“陛下龙体欠安,怎能是小事?”闻邺皱眉道,“始作俑者该严惩,不然坏了规矩,往后宫里的人都有样学样,那才真是坏了事。”
“朕知晓的分寸的。”李珠道,“朕此次召你进宫,是有事要问。”
闻邺点点头,“陛下直说便是。”
“萧承昱的身世来历,你应当知晓吧?同朕说说。”
闻邺一顿,“承恩侯么?承恩侯是陛下的人,臣怎敢私自调查。”
“你的玄都卫不正是做这事的?”
“承恩侯……出身草莽,与陛下又是危难中相交,臣不敢僭越,还望陛下予臣些时日,臣这便去彻查。”
“只是……这事慎刑司更拿手些,承恩侯可要交由……”
“人都会撒谎,萧承昱尤甚,朕不要从他嘴里交代的。”李珠敛眉。
闻邺:“臣领旨。”
李珠颔首,转目朝殿下看去,萧承昱跪坐的身影仍在细雨里。
同旁人便笑得那般俊朗,同他便是苦大仇深的样子,李珠顿时有些心烦,大步走下殿去。
守在门口的小全子要给他撑伞,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萧承昱跪了一夜,说是要给赎罪,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再来一次,他仍是这般,而李珠昨日的话更是叫他寒心。
见李珠走近,萧承昱并未抬头。
一方红伞倾斜,将乱飘的雨丝挡了大半。
李珠立在他身前,静静看着他,雨水从他眉骨滑下,划过他高挺鼻梁,再落到唇边。
萧承昱其人性子确实不好,动不动就爱发火,模样却挑不出错处,不该没有家室才对。
若梦中那人当真是他心上人,他……应当同他说才是啊。
李珠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二人静默半晌,终是萧承昱先开口了。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莫非是迫不及待赐死臣?”
“纵是要来赐死臣,也该穿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