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那位太子,奔袭 到底他是皇 ...
-
野庙离这游方郎中的住所相去十余里,昨夜奔去将那淫僧打了一顿,当时胸口横着火气不觉雨大路遥。
返回时疲意才姗姗来迟,便抄近了路。
路上遇见一群鸾纹行衣的人在树下歇脚,这群人身形齐整凝练,抬手落袖进退有度。
萧承昱看了片刻,觉得应是宫里的人,为首的那个腰间别着个暗黄竹筒,里头兴许有和李珠有关的东西。
萧承昱设法取了来,不料被随行的胡隼发现,甩掉他们废了好些功夫。
到底体力不支,肩头不慎中了一金爪箭,好在这密信是弄来了。
萧承昱绕到后院,搭起火堆,将血衣点燃,扶腰靠在墙上,将那竹筒取出来,里头有卷曲的一张金纹纸,纸上不过十余字:玉玺失窃,密侦严捕,速觅归报。
萧承昱看完靠在墙上好一阵没说话,将这纸连着竹筒一并投入焰火里。
从靖到昭四十余年战乱,他们萧氏践祚后,高祖曾派人去寻传国玉玺,寻数十年未果,当时只当是为伪朝所毁,谁知在李珠手上就不见了。
昏君误国……萧承昱直起身便觉眼前一片虚白,胸腔内瞬时涌起一捧火来,烧得他几欲站立不住。
李珠攥着那要死不活的鸡走进来时便看到萧承昱一脸肃然地看着天,刚想喊点什么,就被他一把拽了过去。
萧承昱按住他的肩膀使劲。
“什么?”李珠一惊,将手头的鸡抛开,挣扎着想往后退,却看见萧承昱神情执拗,浓郁的血腥味蹿了上来。“发什么疯?”
萧承昱低头端详着李珠,目光下落,窥见自己手上被他咬开的伤口,当时多次愈合又豁开,现在只剩一个暗红的斑痕,兴许过些日子,这疤也会消失。
光阴万载如河汉易逝,金冢银窟终化为乌有。
李珠是大靖最尊贵的人,眼下却在他身前微微颤动,他的骨头纤细,轻轻一碰就要掉一块肉碎一截骨,淋淋雨吹吹风便要病一场。
不过十五的年纪,养得一副金贵皮囊,却生不出一颗怀德仁心。
当真要送他回去么?
当真要送这样一个不知事的昏君回宫继续作威作福、奴役天下人么?
萧承昱看着李珠圆圆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扣上他下巴,血蜿蜒而下,顺着指尖沾了上去,像副失韵的画,颓唐落寞地擅自衰败枯萎。
李珠神情复杂地同他对视一晌,伸手想拽开萧承昱钳在他肩上的手指,抠了一会却纹丝不动,终于也没了耐心,伸腿去踹他,却见萧承昱神情越发执拗,不知疼一般动也不动任他踢踹。
他温热气息喷涌在萧承昱手侧,萧承昱定定看向李珠,问道:“陛下……可愿为明君?”
李珠闻言一愣,脚上动作不由得顿住,继而怒骂道:“朕本就是明君。”
萧承昱无声地笑了,“李珠……”
李珠拧着眉解释道:“亚父说朕聪明睿智,宽和仁厚,有上古明君之风。如何不是明君?”
“陛下几岁登基?朝野万事纷杂,陛下自问,可堪独断乾坤?”
“朝中自有亚父坐镇。”
“人心难测,辅政之人未必始终恪守臣节,焉知全无异心?”
“亚父辅政七载,夙兴夜寐,劳苦万分。如今朝野清明无弊,四海之内安稳平和,皆是亚父之功,岂容你随意诋毁。”
“好个朝野无弊……一路走来,你看得还不够多么。苛捐杂税不断,地方贪官恶吏欺压百姓。庙里淫僧人作乱妄为,山野盗匪劫掠商旅百姓,这般乱象丛生,何以称作太平盛世?”
“陛下这‘明君’当真贤明么?”
“你……”李珠一噎,咬牙道:“你敢诽谤亚父……”
萧承昱神色阴沉,步步紧逼质问,语气带着施压感,“陛下可愿为明君?”
李珠被这逼视迫地浑身不自在,用力推开萧承昱,后退两步满脸涨得通红,指着他厉声呵斥:“你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轮得到你来指点朝政是非?”
说罢,李珠转身愤愤而去。
萧承昱长叹一口气,靠在墙上望着李珠翩跹背影,继而眼前一黑,颓坐在地。
此后的几日,二人嫌隙渐深。虽在一个屋檐下,却谁也不搭理谁。
老郎中回来过一两回,他在城中开馆,这处木屋本是他上山采药时的临时落脚处。
近日城中涌入一众灾民,处处缺药缺人,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后半夜匆匆回来,取了些药具方子便匆匆往城中跑。
这日老郎中回来取药具时,说起今年雨多,春汛越发严重,好几个县的堰口都决了堤。
李珠坐在门槛上,听闻此事心下一惊,闻言抬起头。
“决堤?”
老郎中蹲在地上翻找药箱,头也不抬。
“城南那片全淹了。这几日送来的病人一半是灾民,伤口泡了脏水,全烂了。我这药不够用,明日还得进城。”
李珠愣在原地,这不是他头一回听说此事。早在东仙州仙祭之前便有朝臣上表过,当时亚父已然做了决断,朝廷也拨了款项。
还能有灾民遍地之景,李珠不由得觉得荒唐。
况且欣王的宅邸也在此地,殿前议事时他这位大腹便便的王叔就曾夸下海口,说他封地的事他一力承担,断不会出乱子。
那日朝上李珠还赐了他好几车金银珠宝,以作赏赐,眼下灾情又起,城中纵是有灾民,也不该如这郎中说的一派乱象。
萧承昱听完只是冷笑,看向李珠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嘲讽和轻蔑。
李珠不服气,定要进城去亲眼看一眼。
萧承昱也不劝他,横竖要他亲眼见了才肯信。
三人到城外时天正蒙蒙亮。
一场骤雨方歇,天地一片阴冷潮湿。
地面坑洼处积满浑黄泥水,踩上去泥泞湿滑,四下草木被雨水浇得沉甸低垂。
简易搭起的竹布粥棚立在官道旁空地上,棚顶布幔被风雨打得褶皱松弛,边角还不断往下滴落水珠。
粥棚内外挤得满满当当,衣衫湿透的灾民扎堆蜷缩在一起。
李珠理了理衣摆随即跳下车,周身雨珠旋开,一张干净的脸自斗笠下露出,一脚踏进泥水里。
萧承昱盯着他背影,终是没开口,同老郎中一道往难民木棚走去。
这几日他也想明白了些,他到底不是这里的人,与李珠相见不过是幻世一瞥,是福是祸尚且说不清楚。
他说的话李珠一句不信,再论得细些他便恼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躲着他,萧承昱不欲再碰一鼻子灰去。
这山河万里他是想救,可李珠不领他的情,他也是白效力。
到底他是皇帝,非得他亲眼去看一看,亲身历一回才知其中滋味。
到那时再献策,兴许才听得进去些。
眼下强行同他对峙,也是无济于事,反惹他厌弃。
老郎中将草药切细,转身一看却见萧承昱将锅子烧得直冒黑烟,登时骂道:“加那么多柴做什么,文火慢熬,文火!”
萧承昱一顿,忙将柴抽出来些。
老郎中叹了口气。
“老伯,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萧承昱问。
“不到一百里。”
不算太远,天子脚下受灾,怎会如此惨状。
似是看出萧承昱的疑惑,老郎中冷哼几声,“平日里收税催粮一个比一个勤快,真遇上大水灾,当官的全缩着头不管人死活!”
“放的那点子粮,哪里够这么多人吃。”
“城里流民多,兴许要出乱子,你不去守着你那弟弟,在这做什么。”
萧承昱愣愣不言,只低头加柴。
城中灾民哀嚎,欣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胡须花白的管家一脸焦色,言辞狠厉地朝几个小厮婢女吩咐道:“王爷这几日便要归家了,府里府外可要细细扫洒干净,半点马虎不得。”
“马厩那边打理妥当,追风的草料今个儿可有人备下?”
“小红,前些日子陈商户送的雀舌取来,小心沏上,再备几样顺口点心,搁在偏厅等着,别凉了也别太烫。”
“近日府里大小杂事、来访之人全都整清楚,等王爷回来一一回禀。”
“世子爷那边我去通传……”
小厮连连点头,纷纷领了牌子各自做事去。
老管家看着作鸟兽散的众人,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向里屋走去。
屋内两个玉冠锦袍、面容稚嫩的男子正歪坐在桌前吃着早膳。
老管家进屋拱手道:“世子殿下,王爷眼看就要回府了,还望二位暂且收了玩闹性子,安分些行事,红袖招这几日可千万别再去了,仔细别惹恼了王爷。”
李景暄低头喝了一口鸡茸羹,眼皮都不抬道:“他?他还管我们?往年仙祭半月就回来了,今年这都快一月半了吧,这老东西还不回来,谁知道是不是路上遇上什么美人啊仙子啊。”
坐在对面的李景晖讪笑了声,“别是又给我们找个娘回来。”
老管家额上生了些细汗,正斟酌着如何继续回话。
李景晖缓缓抬眸,扫了眼立在一旁死木一般的老管家,开口道:“姜叔你是母妃的陪房管事,在王府也快二十年了吧,我兄弟二人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觉得……我二人谁更讨那老东西喜欢?这欣王府的爵位,日后会落到谁头上?”
李景暄来了兴致,马上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来,定定地看向老管家,“姜叔可别说什么立长立嫡的话,我二人可是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那老东西说不准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呢。”
姜成福冷汗津津,欣王府这对双生子性情乖戾,幼时还算讨喜,自打王妃仙去后便越发喜怒无常。
二人乃同胎双生,眉目身形一般无二,平日甚喜互换装束,互易身份,戏耍旁人,府中上下皆难猜度其心思。
“哈,姜叔不敢说么?”李景暄笑吟吟地凑近,“还是说,姜叔也分不清我和大哥?”
“世子殿下……”姜叔匆忙低头,“此等大事,小的……小的怎敢妄言。”
“若是姜叔都分不清我们,这府里只怕就没人分得清了。”李景晖低笑了声,摆手道:“不为难你了,差人去将瑞鹤阁收拾出来。”
姜成福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李景暄替他问了出来,“玉仙呢?大哥你不喜欢了?”
李景晖皱了皱眉,“自然是送回红袖招去。”转头又对姜成福道,“罢了,也别送回去了,重新在我房里收拾个耳房出来给他。”
“谁?大哥你有新欢为何不同告诉我?”李景暄面露不满。
李景晖站起身,缓缓将鸡茸羹盛出一碗,慢悠悠道:“你不是才从灵仙床上下来?”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是何人?”
“一个流民,模样清秀可人,我料想是饿疯了,便请他进来吃碗饭。谁知他不识好歹,非说自己是天子,唉……”李景晖故作惋惜,“没办法,只能将人绑起来了。”
李景暄大笑,“这群贱民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前些日子来了个自称郡主的来骗吃骗喝,今日又来个说自己是天子的,哈哈哈……”
“让我也见见,大哥可别吃独食。”李景暄大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