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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位太子,闯庙 一道森然的 ...

  •   雨噼里啪啦地下,老僧推门而入,走上前见李珠歪倒在榻上,面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来。

      抬手拿茶盏泼灭了香炉里的火。

      好一张画皮,好一副媚骨,佛寺森严,鬼魅自己送上门来了,老僧含笑凝视着李珠。

      雨珠敲窗,如叩心弦,一声重过一声,渐有拆墙砸窗之势。

      突地听见碎瓦之声,老僧这才察觉不对,忙从这片风月旖旎中抽身,拿了灯转身开门去。

      夜空雷声四起,轰隆隆的一片,才打走了一群乞丐,莫非还有人来?

      若是同这小公子一般模样的,他倒也不亏了。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伞竟撑不住。

      老僧走至门口,推开木门,寺门外立着一道笔直如削的身影,这人现在一团阴影里,浑身都被这暴雨浇透。

      眉眼锐利冷冽,几滴雨珠从他高耸的眉骨滚落,嘴唇紧抿,浑身都透着冷厉,如水鬼一般看一人便叫人心底发憷。

      老僧倒吸一口气,嘴边的话快速咽了下去,伸手便要去关门。

      那人无声无息地伸进一只手来卡住门,问道:“可曾看见一个小孩路过?”

      老僧看着他正在滴水的手臂,话梗在喉头,手上越发用力,那门却纹丝不动。

      “这般高矮,相貌稚嫩。”那人又道。

      “不……不曾见过。”老僧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忽地听见这阎罗一般的人低笑了两声,一道森然的嗤笑声传来,“既是没有见过,为何……拿着他的发带?”

      老僧惊呼一声,被一记手刀砍在脖颈,手头豆灯跌落在地,四下顿时黯淡,此时天边炸起青雷,倒映在萧承昱眼中衬得人越发阴冷骇人。

      他俯下身拾起地上的紫云带,朝里屋走去。

      *

      李珠陷在白茫茫的一片梦里,颠簸着颠簸着,头顶明月上上下下,他仰首弯臂去攀,月色泼落满身。

      烟波里,繁花匝地,落英轻扬。

      一人身着金纹绣裳迎风而立,背对着满园春色,伏首于石岸边。

      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只玉笔轻悬,他腕骨微沉,落笔迟迟,素笺上墨迹几点。

      李珠凑近想去看清那卷画,却看见一片虚无。

      这人肃立许久,画卷上空空如也?

      李珠心生疑惑,扭头看去,只见他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却像是没瞧见他一般,仍陷在愁雾里。

      这双眼眼廓锐利修长,睫羽纤长浓密,这般清贵锐利的模样,不该染上这愁态。

      李珠怔怔地伸出手去抚他睫羽,触到一点墨迹。这滴墨自指尖滑落,汩汩地漫了他全身,一时间悲从中来。

      “怎么……”李珠凝视这双眼,痴痴地问。

      那眼一瞬失神,继而悬肘抬腕,疾走龙蛇,自成一段风流。

      寂寥的眉,半敛的眼,萧条的身肢……一笔一笔跃然纸上。

      一滴血泪淌下,落在画上镶痣的眼角,李珠触到湿热的液体,止不住去摸,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喟叹,那声孤寂淡然,虽是笑着,偏叫人听出几分苦愁。

      “不该这般……”

      李珠猛地惊醒,抬眼便见萧承昱一脸焦急地按住他手指。

      萧承昱额上雨珠啪嗒啪嗒落在李珠衣上,四下一片漆黑。

      李珠心口那团涩意有了出处,登时起身抱住他。又抽出手抚上他眉宇,一寸一寸轻轻碾过,似要抚平那起伏。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湿冷的水汽绕在二人身侧,叫李珠越发难受,他使劲往萧承昱怀中撞,辗转着想要躲开这冷意。

      萧承昱愣了一瞬,环抱过去,将人按在怀里,李珠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叫他冷静下来。

      二人静坐良久。

      黑暗里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呵斥,“你二人就胡闹吧,病死了才作数。”

      李珠一惊,匆匆后退,萧承昱也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李珠。

      一个老者端着个空碗过来,面色不好地看了眼李珠,转头将碗递给萧承昱,冷声数落道:“年纪这么小,你也下得去手。”

      “药多了也不怕成傻子。”

      萧承昱听得一头雾水,解释道:“大夫说的是,我这弟弟身子一直不好,风吹吹就要病一场,已喂过一丸丹药了,方才也放了血,您看还要吃些什么药?”

      老人听完更是生气,“世风日下,兄弟相.奸。”

      “什么?”萧承昱一愣。

      老人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粗针,放到烛下烧起来。“放那么点血不够消热毒的,你按着他,待血将这碗底盖住就是够了。”

      那根银针寒光一闪,李珠心头一缩,茫然地看向萧承昱。

      萧承昱再度皱眉,看向怀中的粗碗,这碗这么大,李珠的血流干了也盖不住碗底。“不是寻常发热?为何要放血?”

      “呵,寻常发热。若是寻常发热,还有时候给你们搂搂抱抱叙旧情?烫成这样早就烧成傻子了。来,将腕子伸过来。”

      李珠踉跄着往后缩,看向萧承昱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责骂的话卡在喉头一时说不出来,眼中只剩那粗针。嘴里直念:“我没病,不治……”

      “磨蹭什么,”老郎中看向萧承昱,“再迟些,这春酲散侵入心脉更坏事。”

      萧承昱心一横,上前将李珠揽过来,李珠浑身湿汗,扭打着还是被他按在怀里,雪白的手臂被萧承昱一把扒开。

      老郎中“啧”了声,朝萧承昱施了个眼色,“按紧些,乱动仔细断在里头。”

      萧承昱心头烦闷更甚,明日定要再去将那淫僧打一顿。

      继而随手解开自己上领,露出一段锁骨,扶着李珠的头磕上去,温声道:“我知你心里有气,若是疼得厉害,随你咬着,手上千万别乱动。”

      李珠靠在他肩头,鼻梁磕在他锁骨处,额上细汗同雨水混在一起滑进衣里。

      他只觉腕上一阵刺痛传来,浑身炙热渐渐随着那痛感流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胳膊都发僵。

      惨白肌肤下青脉一抽一抽,暗红的血注自脉下流出,流入碗内溅起几点细沫,如枯涸龟裂的地脉久旱逢雨,裂口赤剌剌地吞噬着天雨,一滴不漏地饮进去,仍不知餍足地朝天张着嘴。

      九州万方的渴意如何也压不下去,似要将人耗干不可。

      萧承昱魇住一般一把推开那老郎中,死命按住李珠经脉,温热的血滴在他手上,如火星一把点燃了盘桓在他心头的恐惧。

      李珠被按得轻“嘶”一声,扭头去看他,窥见萧承昱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惊惧,疑惑地皱起眉。

      老郎中暗骂了句什么,见血放得差不多了也不欲再同这对古怪的兄弟争论,收了东西出去。

      燥热褪去后便是砭骨的寒意,萧承昱身上滴着雨,一点一点落他在衣上,一点也不舒服,李珠轻轻挣扎起来,“起开。”

      萧承昱这才回神,往后靠了靠,让李珠可以随意活动,二人拘在一张竹榻上,并不宽敞,李珠扭动着身子坐起身来,扭头看了萧承昱一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萧承昱被打得懵了一瞬,抬眼见李珠满脸骄纵神情,突觉心头一松,卸了力向后撑着,愣愣唤了句:“珠儿……”

      “珠儿也是你唤得的?”李珠一听便炸毛,欺身上来想再扇他一巴掌,被萧承昱堪堪制住。

      萧承昱笑了笑,再道:“陛下。”

      这一声陛下唤起了李珠记忆,这人嘴上恭敬,干的都是杀头的活计,“你还知我是陛下?”

      “昨日……是我之过。误会了陛下,陛下要如何罚我我认便是。”

      “什么话?是我叫你出言不逊的?”李珠被他语气气到。

      萧承昱轻轻挑眉,“先失君仪的不是陛下您么?”不待李珠反应,萧承昱接着道:“陛下若当真自珍,又为何要将干馍给旁人?”

      “都是朕的子民,有何给不得的,那老乞丐快饿死了。”

      “你治下的江山死得人还少么?”萧承昱嗤了声,“你救得了一个,能救所有人么?”

      李珠一噎,继而猛地咳嗽起来,萧承昱皱眉,手上轻拍上去,嘴上却继续说:“更何况,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回宫么?”

      李珠咳得眼珠泛红,死命瞪着他,萧承昱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原本半月可到皇城,眼下因着你这遭,走远了几里路,又要耽搁几日。”

      李珠喘息道:“就让他饿死不成?”

      萧承昱轻“哼”了声,“那老乞丐能活那么久,定有他自己的能耐,少你两个馍,哪里就饿死了。”

      “你!”

      “而且他一脸狡猾无赖样,专骗你这心思浅的。”

      “为了个骗子乞丐得了病,请郎中吃药要不要银钱?陛下空有陛下的名头,可拿得出钱来?可愿将你那玉佩献出来,当了来还你这债?”

      “你休想。”李珠咬牙道,这人越来越没规矩,等回了宫定要赏他一顿板子。

      萧承昱早料到他反应,只笑笑没多说,心道他倒是长情,都将人贬到南境了,还念着这玉佩,念着死物莫非能将人念回来不成?

      “那便是了,陛下没银钱,又不好欠百姓的钱,你说眼下该如何?”

      李珠不说话了。

      萧承昱扭过头,颊上现出一个梨涡,唇边绽开一抹笑来,起身将薄被扔给他,压住笑意道:“自己摸药丸吃,吃完自己睡下。我去山里碰碰运气,猎些野物,也好还债,早些送陛下回宫啊。”

      李珠顿了两刻,随手捡起个枕头砸过去。

      萧承昱闪身一躲,反手关了门,听见里头响起一阵怒骂,心里的不宁稍稍安稳下来。

      *

      翌日风停雨歇,李珠一觉睡得日上三竿。

      醒后发现院内无人,昨日那个老郎中留了俩水煮蛋和一碗粥,一只黄狗呼噜呼噜地跑进来。

      李珠蹲在地上磕了个鸡蛋给它,坐在墙根下捧着碗喝起粥来。

      萧承昱领着只山鸡回来时,就看到一人一狗蹲坐在墙根的样子。

      李珠低着头,一手端着吃剩的粥喂给黄狗,一手轻轻抚过它的头顶,一副岁月祥和的模样。

      萧承昱看得眉心一跳,快步上前去拽他,黄狗见生人来低吼着朝他呲牙。

      李珠站起身眼前泛白,堪堪站稳后也有些恼。

      不待他发作,萧承昱将那只鸡塞进他怀里,“你若是实在闲得无事,就干点活儿吧。”正好昨夜那郎中说他体乏亏虚,当活动筋骨,舒展气血。

      山鸡翅上系了草绳,被李珠不慎拆了去,顿时狂性大发,扑腾着翅膀要逃开。

      李珠被吓得尖叫一声,“做什么?要死不成,将这畜生给朕弄走。”

      萧承昱进来时锁了篱笆,这鸡也剪了羽,横竖不担心飞出去,索性将李珠往前一推,“陛下抓住它,咱们今日便吃鸡。”

      “抓不住便只能继续喝粥了,陛下堂堂一国天子,不至连只鸡都降不住吧?”

      “若是连只畜生都降不住,又如何御下呢。”

      李珠吵闹着,萧承昱没再理会,转身进屋去,冷着脸将内里一身血衣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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