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痕》釉渐寻夏

3、安慰 孟

　　孟琴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刚端上餐桌，沈海昌也刚好下班回来。

　　“小望也在啊。”沈海昌说。

　　谢望舒礼貌性地朝他笑了一下。

　　“中考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孟琴解开围裙，没打算提白天的事。

　　“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两个星期了。”沈海昌看着挂历上被圈起来的日子，心里盘算着，“小望，听说你成绩好，报了哪个高中啊？”

　　“嗯，我听家里人的，报的一中。”

　　“一中好啊，南江市的重点高中。”孟琴说着看向还在埋头吃饭的沈执年，“要是年糕能和你一个学校就好了。”

　　“十三中也不差吧，”沈执年撇了撇嘴，“别叫我年糕。”

　　最后一句话沈执年嘟囔着放低了音量，饭桌上的人没听见。

　　除了谢望舒。

　　晚餐结束，孟琴收拾好碗筷，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就让沈执年送谢望舒回家。

　　夜色寂静，蝉鸣渐渐微弱，两人并肩走到谢望舒家门口。

　　“你小名叫什么？”沈执年冷不丁地开口道。

　　谢望舒脚步一僵，显然没想到沈执年会问他这个。

　　“我看见你在饭桌上笑了，你也觉得我的小名很傻，对不对？”

　　说实话，谢望舒并没有这么觉得，他笑只因为觉得有趣而已，压根没其他的意思。

　　“没有，不是的。”谢望舒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那你也告诉我你小名叫什么，这样就算扯平了。”沈执年挑了挑眉，语调带着点傲娇。

　　谢望舒虽然不知道这样算哪门子扯平了，但自知理亏，还是告诉了沈执年。

　　“我小名叫了了，了了见岐路的了。”

　　……

　　“小望，你怎么不喝汤？”孟琴问。

　　谢望舒思绪被猛地拉回，姜汤的热气早已消失不见，“哦，我等它凉一会儿。”

　　沈执年仰头一口喝掉碗里最后的那点汤，站起身，“我先上楼收拾一下。”

　　时隔两年，两人又出现在了彼此的生活里，沈执年心里五味杂陈，高兴也有，担心也有。

　　沈执年换好新的床单，躺上去，盯着天花板，心脏躁动，这感觉好不真实。他掀开袖口，露出大臂内侧那抹已经变淡的齿痕，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几下。

　　卧室门突然被敲响，沈执年立马整理好衣角，过去开了门。

　　四目相对时，谢望舒注意到只是两年不见，沈执年就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了。

　　沈执年朝他笑了一下，“进来吧。”

　　这个房间不大，只是一张床，一副桌椅，一个衣柜就占用了大半的面积。

　　谢望舒关上门，所剩无几的空间让他和沈执年的距离不过一米，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沈执年理了理床上刚被他压出的褶皱，顺势又坐了上去。

　　谢望舒就站在那，抿着嘴唇，半天都没有动静。

　　“家里还有人照顾你吗？”最终沈执年问了他今晚一直想知道的问题，虽然不太礼貌，但他没法忍住不问。

　　谢望舒摇头，“没事，开学我就住校了。”

　　沈执年站了起来，他知道一中虽是重点高中，但住宿条件真的不怎么样，“那怎么行？你哥哥呢，他不管你吗？”

　　谢望舒家离一中并不远，完全没有住校的必要，但上个月李媛忽然给他申请了住校。他全当是李媛没时间管他，压根没往她会再婚这方面想。

　　“我哥他在国外，我爸…不是走了吗，他一个人在国外处理我爸工作上的事，也挺忙的。”

　　沈执年眉头就没舒展开过，他紧盯着谢望舒，安慰的话堵在喉咙。

　　看着沈执年的眼睛，谢望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眼神里带着温柔、怜悯、关心，就像是沈执年小时候为保护女同学和人打架，孟琴知道后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反正就一年，就当体验一下住宿……”

　　话还没说完，谢望舒就被一把拉进怀里，他的脸紧紧贴着沈执年的肩头。

　　是温暖的，带着薄荷味的一个拥抱，谢望舒感受到这些，几乎只一瞬间，泪水挂在眼眶呼之欲出，一滴泪不慎顺着鼻尖滑落，他慌乱的抬手想擦掉。

　　“哭吧，哭出来就不难过了。”沈执年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语气温柔。

　　谢望舒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几秒，转头将脸用力埋进沈执年脖颈，任由眼泪倾泻。

　　这一秒，谢望舒什么都不想管，他卸下了伪装，所有平静、麻木都是装出来的，他根本没办法不去在意那些，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可能轻易就接受了自己亲妈不爱自己的事实。

　　小时候，谢望舒的哥哥在国外读书，一年回不了两次家，爸爸则是到处出差，所以家里常年就只有他和李媛。

　　李媛最常和他说的话就是“你要好好学习，要是将来比不上你哥哥，妈妈可就不要你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谢望舒平时对学习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的那个。他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人给他取外号“学神”，觉得他天天除了学习吃饭睡觉啥也不干，不好相处，孤僻地很。

　　这些谢望舒都不在乎，他只是不想李媛不要他。

　　事与愿违，李媛最后还是选择抛弃他。他想不明白，再难的数学题他都知道解法，可偏偏是自己最血脉相亲的人，他读不懂。

　　谢望舒双臂紧紧环抱着沈执年，他太渴望归属感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如果自己能和沈执年互换身份就好了，他是不是就能得到爱了。

　　这个想法存在只一秒，就连他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阴暗自私的一面。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望舒情绪稳定了一些，他缓缓松开双臂，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他是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也是为自己刚刚的奇怪想法道歉。

　　沈执年看着谢望舒泛红的双眼，心尖发酸，“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嗯，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谢望舒苦笑着说。

　　看着眼前人强颜欢笑的样子，沈执年抬手帮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谢望舒觉得自己这样有些难堪，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洗把脸。”

　　直到第三把冷水打在脸上，谢望舒才算清醒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那些不堪说出来了，何况对方还是沈执年。他开始担心沈执年会不会看不起自己，自己刚刚哭的样子在沈执年眼里会不会很狼狈。

　　谢望舒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觉好累。

　　谢望舒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卧室，沈执年躺下了，大概率是已经睡了，看着旁边给自己留的位置，他没精力再多想，沾上床那一刻就睡了过去。

　　恍惚间，谢望舒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两年前的那年暑假，那时他住在奶奶家，孟琴一做了什么好菜都会叫他过去一起吃。

　　每次吃过午饭后，孟琴还会叫两人回屋午睡一会儿，但青春期的孩子精力旺，不愿意把玩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孟琴没办法，就骗他们说不午休的孩子会长不高，还会变笨，两人这才妥协。

　　那年盛夏的蝉鸣声，老式风扇的嗡鸣声交织成了谢望舒这一生最渴望的，也是最无法言喻的一段时光。

　　半梦半醒间，谢望舒听见有人叫他了了，好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这莫名地使他睡得更安稳了些。

　　谢望舒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难得睡了个自然醒，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一旁的沈执年还在睡着。

　　他慢慢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上手机就下楼了。

　　“小望，睡醒啦。”孟琴端着刚热了一遍的菜。

　　谢望舒笑着嗯了一声。

　　“先去洗漱吧，牙刷什么的你叔叔一早就去给你买好了，就放在洗手池旁边，蓝色的，一进去就能看到。”

　　“好，帮我谢谢沈叔叔。”谢望舒笑着说。

　　谢望舒将手机放在一旁开机，就开始刷牙。牙刚刷到一半，手机就振动个不停，他拿起手机一看，一大堆未接来电，有来自补习班的，也有几通是来自李媛的。

　　他想起来自己只请了补习班一天的假，快速漱了口，先给李媛回去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李媛极其不耐烦的声音，“我这刚办完喜事，你那头老师就给我打电话来了，烦不烦？这课你能上就上，不上拉倒。”

　　电话被挂断，谢望舒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他缓缓蹲了下去，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角。

　　也是，在李媛眼里，没有什么比她的幸福更重要，谢望舒早该明白的。

　　谢望舒从浴室出来后，沈执年也刚好睡醒下楼，两人互相朝对方笑了一下。

　　“快去洗脸刷牙，都等着你吃饭了。”孟琴催促沈执年道。

　　餐桌上，谢望舒吃着吃着就开始为刚刚的事走神，孟琴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也只是笑着摇头。

　　沈执年看着谢望舒这个样子，也没心情继续吃下去，拉着谢望舒的胳膊就往外走。

　　孟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以为两人闹了什么矛盾，赶忙上去劝阻。

　　“婶婶，你放心，我就是有几句话想和他单独说。”

　　孟琴了解他，知道沈执年都这么说了肯定就是要去解决问题，犹豫再三还是放两人走了。

　　沈执年拉着谢望舒走到后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昨晚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但看着眼前人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沈执年试探着开口询问。

　　见谢望舒不说话，沈执年胸口堵得慌，他长舒一口气，“那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没有，不关你的事。”谢望舒慌乱摆手道。

　　沈执年这才放下心来，“能和我说说吗？”

　　谢望舒喉咙紧了紧，“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补习班要开始上课了，我只请了昨天一天的假。”

　　沈执年不是傻的，他知道不可能这么点事，就让谢望舒连饭也吃不下，但是他没有选择追问，“吃完饭，我送你去补习班，怎么样？”

　　谢望舒不想为难他，于是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