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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崖 生也好, ...

  •   云南这片特殊的土地似乎总有种安抚人心的神秘力量。
      在车辆偶尔的颠簸和慕良键盘规律的轻响中,陆时安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歪着头,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再次惊醒时,前方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车停在被浓雾彻底吞没的陌生村落里,四周灰蒙蒙一片,几座低矮的房屋轮廓在雾气中沉默地伫立,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鬼魅。
      “慕总,不是我不肯走,您看这雾…”
      司机张刃峰声音焦急,手指几乎要戳破前面的挡风玻璃。
      “能见度不到五米!前面那段是挂壁山路,边上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平时天晴我都捏把汗,更别说这鬼天气,眼看暴雨就要来了!”
      慕良定定地坐在后座,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冷硬无比。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地陈述道,“我今天必须到哀牢山。”
      “进去太冒险了!这季节山里土石都泡松了,随时可能塌方滑坡!昨天还有车被埋了半截!这万一出事,救援都进不来!这简直是有去无回!”司机急得额头冒汗,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往前开。
      “慕良,要不我们……”
      话未说完,慕良已猛地推开车门,冷湿的雾气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腥气涌入车厢。
      慕良绕到驾驶室,拉开门,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下车。”
      司机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松开了方向盘,慕良坐进去,砰地关上门,发动车辆。
      张刃峰脸色发白,猛地拉开后座车门,将一包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塞到陆时安怀里,压低声音急速说道,“下车吧小兄弟,这趟多半是有去无回……”
      雾好像更浓了。
      陆时安望向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慕良的眉眼在浓雾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我和他一起去。”
      “他和我一起去。”
      透过后视镜,慕良看到后排少年脸上固执的,要与命运对抗般的坚决,一丝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攫住了他。
      生也好,死也罢,他的东西,必须跟在他身边。
      哪怕是地狱,也得陪着他一起坠下去。
      越野车咆哮着冲入浓雾,一头扎进灰白色的梦。

      车开出去没多久便下起了暴雨,窗外狂风大作,雨水卷着树枝泥土砸在玻璃上。视线完全模糊,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也徒劳无功。
      山路蜿蜒崎岖,每一次颠簸都让人心惊肉跳,在一次剧烈的急刹后,陆时安失控地撞上慕良的肩胛。
      陆时安捂着撞痛的额头抬眼,正对上慕良侧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向来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关切。
      陆时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般疾驰中扯出一个亮晶晶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他们两个……
      真很像在末路上私奔的亡命之徒。
      与世界为敌,却拥有彼此。

      前路被一棵倾倒的大树阻断,狰狞的枝丫横在路中,彻底斩断了去路。
      雨势渐小,但雾依旧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低得可怕。
      慕良下车查看情况,陆时安也跟着推开门,湿冷的空气瞬间将他包围。
      “慕良!”
      陆时安的尖叫声撕裂了浓雾的寂静,侧方山崖上,几块巨石因雨水浸泡而松动,夹带着无数碎石泥沙,朝着慕良所站的位置呼啸着滚落。
      慕良闻声转头,看向那索命的落石。
      没有闪避,没有动作,他脸上挂着厌倦的漠然,仿佛在安然的等待着某种期盼已久或早已预料的终结。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陆时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与力量,猛地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慕良狠狠撞向另一边!
      “砰!”慕良被他撞得踉跄着跌开。
      而陆时安自己却因为巨大的惯性,脚下被湿滑的碎石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山崖边缘翻滚下去!
      陆时安瞬间被强烈的失重感所裹挟,耳边是巨石轰然砸落的巨响和自己心脏快要爆裂的狂跳。
      天旋地转,灰暗的天空和狰狞的崖壁在眼前交替出现。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身体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刹那!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上方探出,死死攥住了陆时安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是慕良。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之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凸起的岩石,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与雨水混在一起,抗衡着陆时安下坠的全部重量。
      “抓紧!”
      浓雾之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冷风嗖嗖往上灌。陆时安手心因为恐惧和疼痛渗出汗液,让两人相握的地方变得湿滑不堪。
      慕良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依靠那只抠进岩石里的手作为支点,一寸寸,硬生生地将陆时安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两人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崖边泥泞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战栗席卷了每一寸神经。
      慕良猛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狰狞的复杂情绪。
      后怕,暴怒,还有一种几乎要将陆时安吞噬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深暗浪潮。
      下一秒,陆时安就被拽进一个冰冷潮湿却无比用力的怀抱。
      一个刺痛的吻狠狠碾上他的唇瓣。
      不是温存,没有夹杂着丝毫欲-望。
      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惩罚,一种情绪极度失控下的原始宣泄。
      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蛮横地撬开陆时安的牙关,攻城略地。
      “唔……”
      陆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有些懵了,嘴唇被磕碰得生疼,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对方胸腔里那颗同样疯狂跳动的心脏。
      慕良动作猛地一顿,他松开陆时安,目光落在陆时安那只因为推开他而变得红肿不堪,甚至隐隐发紫的右手上。
      慕良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手,指腹轻轻拂过肿-胀的皮肤,听到陆时安抑制不住溢出的抽气声,所有的动作立刻放缓了下来。
      “笨蛋。”
      低哑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斥责落下,砸在陆时安嗡嗡作响的耳边,带着难以言喻的滚烫温度。
      陆时安尚未从方才接连的惊险中回过神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慕良。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他了……这个认知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冷。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
      水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陆时安的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夺眶而出,混在冰凉的雨滴里,晕开一片温热的潮湿。

      回到车上,慕良翻出急救包,面色沉静如水,动作迅速地为陆时安清洗包扎那只惨不忍睹的手。
      陆时安的手掌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紧,呈现出骇人的紫红色。
      安顿好陆时安后,慕良面不改色地拧开一瓶酒精,直接对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倒了下去。
      血水混着泥污被冲下,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陆时安看得胆战心惊,脸色发白。
      就在慕良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瓶酒精时,陆时安猛地扑了过去,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了酒精瓶。
      伤处不小心碰到车座,疼得陆时安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依旧固执地攥着瓶子不放。
      沙土深深嵌在慕良的血肉中,陆时安紧蹙着眉,无比专注轻柔地拿着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点擦拭过那些狰狞的伤口。
      寂静的车厢,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
      “我们要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浓雾弥漫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父亲:山洪爆发,野生三七的发现地被冲毁,科考队已撤离到昆明。】
      信息的接收时间,是几分钟前。
      也就是说,在他们历经落石险些坠崖,艰难包扎最终被困在这迷雾深山的此刻,科考队早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他们今早才出发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慕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熟练地划开屏幕,回复了一句和收到命令时一样简洁利落的话,仿佛这只是无数次任务汇报中最寻常的一次。
      【慕良:好的父亲。】
      陆时安脸上惊魂未定的苍白瞬间被极度的愤懑不平染红。
      他们差点把命丢在这条路上,而任务目标早就取消了,所有人都早就安全地回到了起点。
      陆时安猛地扭头看向慕良,声音因激动和荒谬而有些发颤。
      “他们…科考队早就回昆明了?!那……那我们这一路……”
      那我们这一路的拼命,遇到的危险,受的伤,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句话堵在陆时安喉头,却因为看到慕良过于平静的侧脸而问不出口。
      慕良略微侧过头,看向陆时安。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反而有种经历过太多次后已然麻木的平淡,“他向来如此。”
      “你爸爸不担心你受伤吗?”
      慕良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消失了,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求之不得。”
      车辆继续在浓雾中行驶,陆时安几次望向慕良,强烈的不安让他有些焦躁。
      慕良那份坦然的,将自己安危至于无谓的态度,像细密的针,刺在陆时安心头,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口。浓烈的酒精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发散,慕良像是察觉不到疼痛,连个眼神都未分给伤处。
      “慕良,还疼吗?”
      回应陆时安的只有车轮压过泥泛路的沉闷声响和窗外无边的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坠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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