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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丝沉计,寒锋   数日后 ...

  •   数日后,紫宸殿早朝。
      “圣上,”太府卿裴宽躬身出列,“洛阳急奏江淮水患毁桑田,汴渠考城段 奉旨疏浚之际,同时有数艘运丝纲船沉没,堵塞航道。 臣已遣人查验。值此灾年,丝绸价格恐需重议。”
      李隆基目光在裴宽脸上停留一瞬,疏浚既已准奏,便无蹊跷,遂颔首:“着太府寺与市署令共商,重定其价。”
      裴宽、市署令沈斯齐声道:“臣领旨。”
      下朝后,宫道
      裴宽唤住沈斯:“有劳沈署令将相关市券交予本卿,以便重拟定价。”
      “下官正欲奉上。”沈斯递上一卷簿册。
      裴宽行至廊柱阴影处,垂目翻阅。纸页沙沙,墨迹间尽是霉丝、水渍之帛的廉价交易。一丝阴翳掠过他眼底
      ——当真如此凑巧?
      裴宽合上册页,暮风拂过,袖袍飘动。
      “查验灾情之人可归?”裴宽忽然问。
      “回大人,一个时辰前方至。”
      “速传。”声音里透着急促和紧张。他向来中立,不欲涉足风涛。
      属官肃立面前。裴宽开门见山问道:“江淮灾情,是否属实?”
      “沉船淤泥,丝帛浸透,污浊不堪。桑田积水,老农抢收不及,捶地叹息。”
      裴宽阖目,掌心簿册中沉甸甸的墨迹仿佛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灾民的愁苦,“既天意如此……”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暮色中的宫阙飞檐,“便依灾例,定千文一匹。”尘埃落定,他心中的疑虑却如暮色般加深,这"天意"太过精准,像一把计算好的尺子,量着每一个人的咽喉。
      广平王府内。
      “度支郎中处,可曾知会?”李俶对着渐行渐近的少年问道。
      “殿下,已办妥了。”少年望向李俶,唇齿微动,欲言又止。见他这般模样,李俶嘴角微扬:“苏师弟有话,但说无妨。”
      苏止期闻此称谓,耳根倏地泛红,颇显局促:“殿下抬举……只是沉船之事,公验已出,明证其为丙等丝。李林甫此前虚抬万钱之价,已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为何……为何不借此雷霆之势,于朝堂之上直斥其非?反而……反而要如此迂回,任其重议定价?”
      李俶直起身,绕过书案,走至窗边,“根基未动,击其浮沙,徒劳而已。”
      “根基?”少年困惑更甚。
      李俶指尖蘸了茶水,悬停于紫檀案几之上。一滴水珠凝聚,欲坠未坠,“更何况你以为此等定价,圣人当真不知?”
      “那圣人为何允准?”
      李俶轻叹一声,圣人……早已非开元盛年之君。
      “李林甫圣眷正隆,掌户部、刑部。太府寺虽中立,裴宽亦不愿开罪于他。三司九卿共商定价,不过李相一言蔽之。若彼时诘问……他自可答说陇右军情告急,冬衣刻不容缓。然江淮至陇右,道阻且长,转运损耗高达五成!若依市价折纳,运抵之丝十不存五,边军将士何以御寒?故请依《军防令》‘战事可加给’之条,特许陇右军需丝绸按‘战时保障价’核算,上浮三倍,以补损耗、促转运、稳军心!”
      “当真可恨!明知圣人重边军,偏引《军防令》强加其理,堵住言官‘违逆市价’之口!”少年双臂环抱,愤然嘟囔。
      “再者,”李俶无奈道,“若彼时提起,李林甫必言此事乃东宫一手经办。当时不提,此时发难,岂非贪墨之财亦入东宫囊中?”
      虽分文未入东宫,李俶心知,太子与韦山,确曾作此想。
      “那太子亦属短视!还有韦山,旁人挖坑便跳!”
      李俶未再言,心念如丝:利字当头,几人能守?却将民生军务置于何地?
      “可……”苏止期担忧道,“沉同批次未验之船,若李林甫发问,指我等故设此局……”
      滴答。水珠终于落下,在案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汴渠年久淤塞,遇雨恐损贡船——此乃本兵部十日前奏疏所言。陛下朱批:‘着汴州府速办,不得延误军需。’”
      望着少年毫不掩饰的茫然,李俶思绪飘远,想到了李倓。
      暌违多年,戾气愈重,心思却……仍透着一份少年般的执拗与单纯
      那日东宫书房议散,夜已深沉。李俶伏案批文时,白日书房李倓的冷笑,始终萦绕心头。他深知,以李倓的敏锐,府外那些“影子”,断难长久相瞒。
      “殿下,”门外心腹低禀,“建宁王殿下……驾临。”
      李俶笔尖微顿,神色如常:“请。”
      门扉轻启,李倓一身玄色劲装,裹挟深秋寒意踏入,未行礼便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冷冷地盯着李俶,“深夜叨扰殿下,只为求一个明白。”
      李俶放下笔,抬眸迎上那锐利的视线,“倓儿但说无妨。”
      “近日,建宁王府外,多了些不速之客,行踪鬼祟,昼夜不息。不知殿下可曾耳闻?”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李俶的双眼,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不在乎被监视本身,他在乎的是这监视背后的意图。是这位皇兄终于按捺不住,要像对待其他潜在对手一样,开始掌控、算计他了吗?
      虽则白日里反复自诫是谁都无所谓。情谊早尽了,亲人早没了。那些朝廷中人懂什么?监视?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然心底深处,终究想确认,这位时隔多年的关切,是否终也凝作了窥伺的冰棱?
      李俶并未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盖。这短暂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李倓的心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那“无所谓”的自语在脑中轰鸣,却压不住心底深处那微弱却尖锐的失望。
      就在李倓几乎要露出面具下真实心情时,李俶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一丝被戳穿的窘迫,反而浮现出无奈,忧虑,还有痛楚,“是。”
      李倓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抹刻意维持的冷笑彻底僵住,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似乎随着这声“是”瞬间冻结碎裂。
      ——果然……吗?
      “是我的人。非为窥探,倓儿。更非疑你。只是……”李俶顿了顿,“长安已非旧日。李林甫叵测,东宫危殆。你归朝行踪不定,李系粗疏尚觉有异,况他人?”提及此,他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痛惜,“倓儿,你我虽非一母同胞,但我视你为我亲弟。我知你有怨,有恨,有你的路。不求你信我,亦无力分担过往之痛……”
      “...你当知我心意。长安凶险,唯愿你平安。彼等,只在府外,观有无宵小窥伺,歹人近身伤你。不涉府内,不扰分毫。若你不适,嫌我多事……即刻撤走。一个不留。只要你安好。”
      ——保我安好?呵,你不过太子长子,纵蒙圣眷,却无兵无权,凭何保我安好?
      李倓默然思量,有什么话顶到了齿关,又被生生咽回肚里,他偏开脸,没再看李俶,硬邦邦地撂下三个字,“……不必了。”
      李俶捕捉到他瞬间的闪避和那细微的沙哑,心中紧绷的弦悄然一松,酸楚随之漫上。他不再言,转身自案旁取过一个素色锦囊,药香清淡,轻轻置于李倓身侧小几上,“听闻高原伤骨,旧疾尤需当心。夜深露重,坐车回吧。府里有车。”
      李倓目光落在锦囊上,不动也不应声。片刻后,他倏然转身,大步离去时,桌上空无一物。
      李俶立于门边,目送那身影没入黑暗。脸上温和褪尽,只余深疲惫与忧色。
      长安的棋枰,落子无声,而他的弟弟,依旧是那枚最让他悬心的人。那离去的背影里,分明还锁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未解的恨意。他必须的快速强大起来,才能护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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