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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朝堂暗流生 距离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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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广平王李俶以兵部职司上奏"汴渠年久淤塞,遇雨霖恐损贡船,恳请陛下敕令疏浚防灾",并得御笔亲批"着汴州府速办,不得延误军需",未过几日,朝会之上,暗流骤涌。
御史中丞吉温出列躬身奏道:"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于政务,臣等感佩于心,实乃江山社稷之福,黎民百姓之幸。"
李隆基端坐御座,神色平淡,只当是寻常颂圣,微微颔首。
吉温却陡然话锋一转,声音拔高,沉痛说道,"然则!陛下,御史台接获密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借折色充边之机,鲸吞国帑!"
他展开洛阳《离岸验讫书》副本:"韦山征十万匹折色丝抵洛,经兵部抽验,明载为'丙等灾年丝'!此乃符《赋调令》之宽标!"
话至此处,吉温语气更厉:"然皇甫惟明至陇右签收时,竟悍然按'甲等上供丝'之严标核验入库!其签押之《入库验讫书》虽伪称'抽验内层未见异常'——"
他猛地举起手中霉烂布样,一股腐朽霉湿之气瞬间在殿中弥漫开来。
"实则库中十之三四皆已朽烂不堪!若依离岸所定'丙等'标准,此等轻微霉变本属合格范围,其却故意抬标判定霉变失格,再以刑部核定之虚高'战时保障价'——万钱一匹——申领'品质补差款',计三十万贯之巨!"
"三十万贯?!"
李隆基登时震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目光如淬火的刀,直刺户部尚书王鉷:"盐税折色乃国策!竟成硕鼠粮仓?!"
王鉷伏地颤声:"臣万死!洛阳离岸,《验讫书》确载'丙等',此乃兵部与太府寺共签,铁证如山,臣、臣实不知陇右何以至此……"
此时,度支员外郎卢谳,这位深得李林甫信重、掌管军需核销要务的心腹,才不慌不忙出列,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文书及几块颜色晦暗、布满厚重霉斑的布样,双手高举呈上,姿态恭谨:"陛下明鉴!此乃陇右军需库中霉锦实物、皇甫惟明亲笔签押之《入库验讫书》、及陇西交易契券!铁证具在,其罪昭昭!户部存档副本亦载明,此批丝绸离岸核验确系'甲等上供'之格!两相印证,足见皇甫惟明以降等充上等,欺瞒圣听,监守自盗!"
话音落下,内侍快步上前,接过那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霉烂布匹和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呈至御前。
朝堂之上,霎时死寂。
只有李隆基翻动文书时纸张的窸窣声,和他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太子李亨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俶站在群臣之中,看着御座上那张因震怒而铁青的脸,看着李林甫低垂眼帘下那丝冰冷笑意,看着卢谳手中那"铁证如山"的文书,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一片清明。
李俶目光微抬,恰好与李林甫投来的视线于半空相接。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礼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温润如玉。心中却冷哂:老狐狸,果然。
李林甫的后招,终究还是精准地落在了这丝绸的"价"与"质"上。这霉锦栽赃与天价贪墨的连环指控,其致命之处,全在于利用转运途中损耗难控的天然缺陷,虚构"沉船损失"以掩盖其"偷换货物、抬价贪墨"的真相。
此时若硬碰硬去质疑三司会审、物证俱全的铁案,无异于自投罗网,正遂了李林甫的心意。
李俶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袍。
按他之前的安排,汴渠的盐船,洛阳的奏报……他之前布下的几处棋,虽不知李林甫会从何处发难,却恰好能应对此局。如今看来,只需依着原先的安排走下去便是。
下朝之后,李林甫踱步到李俶身前,姿态恭敬,语气诚恳:"素闻广平王殿下棋艺超绝,尤擅执黑。不知何时能有幸,向殿下讨教一二?"
李俶面上不动,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谦逊道:"相国过誉了。俶怎敢在相国面前班门弄斧?坊间传言,不足为信。"
两人虚与委蛇几句,便各自散去。一个转身时眼底寒光乍现,一个离去时袖中指尖轻扣。
刚出宫门,太子东宫的内侍已在等候,急召他们兄弟三人入书房议事,显然是为了李林甫突然发难一事。
书房内气氛凝重,李亨愁眉紧锁,见他们进来,目光急切地投向李俶:"俶儿,如今这局面,该当如何是好?"
未等李俶开口,南阳王李系抢先道:"皇甫将军断不会行此贪墨之事!定是李林甫一党栽赃陷害!父王,不如上书圣人,请求彻查,或能寻出破绽!"
太子略作思索,眼中燃起希望,再次看向李俶:"俶儿以为如何?"
"不可。"李俶断然否定,"此举无异于向圣人明示,东宫与边将过从甚密,正中李林甫下怀。"
李亨脸色一白,像被抽去了脊骨,颓然跌坐:"那该如何?再者,这三十万贯的窟窿,又从何填补?"
巨大的压力让他束手无策,额上渗出细汗。
李俶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深夜里一缕镇定心神的檀香:"父王莫急。事虽棘手,然天意高难测,或许……天意亦在助我,亦未可知。"
整个过程中,李倓只是沉默地立于书房最昏暗的角落阴影里,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朝堂的倾轧,东宫的困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令人厌倦的闹剧。
他近来已初步掌控了钧天君遗留的那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心思全系于如何搅动这潭腐朽的死水,彻底掀翻这令人窒息的穹顶。太子的焦灼,兄长的筹谋,在他看来,皆与己无关。
倒是李俶开口之后,李倓的眼睫毛微微一动。
前几日池清川禀报:"主上,王府周遭,多了些行踪鬼祟的盯梢影子,手法颇为老练。"
会是这位对他表面格外"亲厚"、甚至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皇兄所为么?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李倓嘴角旋即浮起一丝冷笑。
——是谁都无所谓!
年少时那点微薄的情谊,早在这漫长的岁月与冰冷的血仇里消磨殆尽了。他唯一的亲人,早已长眠于异乡的黄土之下。
至于朝廷中人?他们连"九天"为何物都未必知晓。与他往来的,不过是些不入庙堂的江湖客。便是被监视,又有何惧?至多,不过再添一桩"结交匪类"的恶名罢了。
李亨与李系满脸愁云惨雾,心神俱被眼前的滔天祸事所夺,丝毫未曾察觉角落中李倓那一闪而逝的异样神情。
倒是一旁的李俶,纵使心悬东宫危局,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瞬间微抿的唇角与眼底加深的冰寒。
——让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