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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怒言未忍伤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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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广平王府
李俶与李敏坐在亭中,暖炉驱散了寒意。李俶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润持重,亲手为胞妹布着精巧茶点。李敏小口啜饮着哥哥特意准备的酪浆,她与李俶一母同胞,一起长大,李俶虽掩饰的很好,但是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李俶眉宇间的失落。
她放下杯盏,“阿兄,可是昨夜未曾安眠?还是……又有人‘不识好歹’,拂了阿兄一片心意?”“不识好歹”四字,她说得一字一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李俶动作微顿,随即牵起笑意,将一块更精致的点心推至她面前:“敏儿多心了。许是近日年节应酬繁杂,略感疲乏罢了。尝尝这个,新制的金乳酥。”
李敏却不接,下巴扬起,眼中燃起为兄不平的火焰:“阿兄休要瞒我!定是李倓!他又拒了你,是不是?”她越想越气,突然站起来,“阿兄待他何等仁厚?嘘寒问暖,处处维护!他呢?归京后冷若冰霜也就罢了,如今竟连阿兄的面都避而不见!他……”她本欲冲口而出“他怎么能这般对你?”,但看到兄长眼中无奈与疲惫,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此时胸中翻腾的怒意。
“算了,从小你就偏心他,我才不管你”李敏赌气般坐下,把头一偏,不再提这事,转而聊起即将的上元灯会,难得有机会,想邀兄长同游。
李俶想到暗藏的杀机,温和的笑着说,“还跟小时候一般贪玩。阿兄那日……怕是有要务在身,陪不了你。让柳小将军护你同去可好?”
李敏闻言,脸颊瞬间飞红,嗔怪地瞪了哥哥一眼。
待李敏的马车驶离广平王府,苏止期面带难色地回禀:“殿下,郡主……往建宁王府去了。
李俶望着亭外细雪,无声叹息。自家妹妹的脾性他最清楚,此时若强行阻拦,只怕明日她真会提枪打上建宁王府,逼李倓说个明白。眼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李敏怒气冲冲地到了建宁王府,却吃了个闭门羹。府卫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前:“郡主恕罪,殿下今日有约,请郡主明日再来。”
“让开!我要见他!”李敏清亮的声音穿透府门。未等通传,她已带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径直闯入正厅。
李倓闻声回头,正好看见一路疾行而来的李敏,正含怒带煞地瞪着他。
李倓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疏离:“和政郡主闯我府邸,所为何事?”
“李倓!”李敏毫不退缩,声音因护兄心切而拔高,“我阿兄待你一片赤诚,你为何屡次将他拒之门外,避而不见?他究竟何处有负于你?”
李倓唇角勾起,语气挑衅意味十足:“广平王殿下待臣弟如何,是殿下与臣弟之间的事,不劳郡主费心挂怀。”
这般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李敏的怒火。她向前一步质问道:“不劳费心?李倓!阿兄视你如手足!从小他便事事护着你,如今你归来,他更是为你百般周旋,处处回护,你竟如此冷漠相待?!你,你的心当真是铁石所铸吗?!”
“手足?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目光锐利地刺向李敏,“郡主久居长安,享尽父兄庇护,大约觉得这锦绣堆里,处处皆是这般情深义重的手足情谊?可惜……”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尖锐,将矛头直指李俶,说出违心却最具杀伤力的话。
“广平王殿下的回护与关切,不过是天家体面、是圣人眼前的兄友弟恭!是这长安城里人人都会做的戏码!殿下深得圣宠,自然深谙此道,将这手足情深演得炉火纯青!这份真心……实在太过精致,太过……虚伪!臣弟粗鄙,消受不起这等厚意,更无意陪殿下演这场兄友弟恭的戏!”
这番话,冰冷、刻薄,将李俶所有的心意都恶意揣测为“演戏”和“虚伪”,狠狠刺向李敏心中兄长的形象。
李敏被他这赤裸裸的、恶毒的指控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因愤怒和震惊瞬间涨红:“你!你竟敢如此污蔑阿兄?!李倓!你简直是……忘恩负义,不识好歹!”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找不到更重的词来斥责眼前之人的凉薄!
“不知好歹?”李倓语带讥讽,目光扫过李敏的一身华服,那被精心呵护的娇贵姿态像针一样刺入他眼中,瞬间点燃了为长姐李沁悲苦命运而积压的滔天怒火,“郡主金尊玉贵,自然觉得世间情谊皆纯粹无瑕。只是吐蕃的风刀霜剑,足以冻硬骨血,也教会了人……不必对虚妄的关怀心存期待!广平王殿下到底是真心赤诚还是做戏笼络,郡主与其在此质问于我,不如劝劝他,收起那套心口不一的维护!各自相安,便是最好!莫要再费心于我这等不识好歹之人。”
就在李敏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即将爆发出更激烈的言辞时,李倓心底却掠过被自己伤人话语刺痛的波澜。他猛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他定会将那积压的、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怨愤,尽数倾泻在李敏身上。
——不能继续了!
他猝然转身,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声音冷硬如铁:“言尽于此。送客!”
李敏满腹的愤怒与为兄长的辩白都被李倓决绝的背影堵在喉咙里,她死死咬着唇,眼中是愤怒、是不解、更有寒意与失望。最终,她狠狠一跺脚,不再看那背影一眼,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委屈,疾步冲出了建宁王府。
“主上……”池清川看着李倓僵直的背影,低声唤道。
“池叔,我没事。”李倓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后的平静,更像是对自己说,“迟早要与他们兄妹刀剑相向的,不如……一早断个干净。”
但李倓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诛心之论,除了是对长安虚伪氛围的本能抵触,更深层的是对李敏所拥有的、自己长姐李沁一生未曾得到的安然与宠爱的刺痛,以及……那份李敏自小就独享的、来自李俶毫无保留的兄妹亲昵所带来的、隐秘的刺痛感。看到李敏,这些情绪便如毒蛇噬心。因此,他必须停下。
如今这样,便很好,李倓压下心里的波动,安慰自己。
待李敏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气回到自己府邸,一眼便看见兄长李俶正端坐正厅,悠然品茶。登时,刚刚在李倓处受的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你还护着他!”李敏冲到李俶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
李俶无奈地看着气鼓鼓的妹妹。
“小时候他百般缠着你,与你亲亲热热,你护着他便罢了,”李敏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俶,语速极快,“如今他三番两次下你面子,给你闭门羹,你还要护着他!”
“今天我上门替你讨公道,你倒好,转头就上我府来,是不是又要替他辩驳开脱?!他李倓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般维护他?!”李敏怒气冲冲地对着李俶吼道。
“敏儿,先喝口茶,顺顺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李俶熟练且柔和地安抚,仿佛没看见那杯被夺走的茶。
“你少来这套!”李敏显然对兄长的招数烂熟于心,越说越气,“我今天上门去,人家可是指着鼻子说你‘虚伪’‘做戏’!说我‘在长安高枕无忧,天真烂漫’!字字诛心,摆明了是要与我们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哦?倓儿可还说了别的?”李俶神色平静地看着气呼呼的妹妹。
“你还想听到他说什么!”李敏一听李俶这语气,就知道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恶言,更是怒从心中来,又瞅见李俶盯着她的眼神,没好气道,“没有了!他刚刚若再有胡言乱语,我登时便砸了他的建宁王府!”
李俶闻言,反倒轻笑出声:“看来当初真不该向圣人请旨,允你进天策府习武,倒养出这般刁蛮的性子。”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眼中带着促狭,“听李将军说,你近来武艺颇有进益?来,为兄让你一只手,过两招松松筋骨。”
“阿兄可别小瞧了我!”李敏那股为兄长的憋闷气,被这熟悉的比武邀约冲散了大半,斗志瞬间被点燃,“小心我把你打得鼻青脸肿,明日出不得门!”
待李俶回到府上,苏止期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建宁王殿下那般言辞,殿下不生气么?”
李俶闻言,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目光似透过时光看到了幼时景象:“倓儿重情,不过是……一时闹脾气罢了。”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再者说,自小开始,他便同敏儿吵了不知多少架。那时敏儿总恼他缠着我,他便气鼓鼓地同敏儿理论,还非要拉着我评理,问我到底是谁的哥哥。”
苏止期又说道,“可是如今……”
他轻轻摇头,笑意中带着怜惜,“如今他虽言辞锋利,句句伤人,但你没发觉么?”
“什么?”
李俶的目光转向窗外飘落的细雪,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洞察一切的温和,“他骂我虚伪,斥我做戏,甚至讥讽敏儿天真……可终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沁儿。“
苏止期微微一怔。
李俶收回目光,看向苏止期,那温润的眼眸深处,是对弟弟复杂心绪的明晰与包容:“他心中有滔天的怨愤,对长安,对命运,甚至对敏儿所拥有的安然。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那最深的伤疤、最痛的恨意,化作最尖利的刀,去捅向他真正想要迁怒的人。他止住了。”
李俶的声音很轻,“倓儿终究还是不忍心。”
苏止期闻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细雪簌簌落下,书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建宁王殿下那般刻薄尖锐,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刺人心,恨不得将过往的情谊彻底斩断。可殿下却说,那是不忍心?
“殿下是说,”苏止期迟疑着开口,眉头微蹙,努力理解这其中的深意,“建宁王殿下今日对郡主,甚至是骂您,其实,是在克制?”
李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心中的苦,比今日的言辞,重逾千钧。”李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一切的心疼,“沁儿的事,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恨长安,恨这看似繁华实则倾轧的牢笼,恨命运待他阿姐不公……这份恨意,足以焚毁所有靠近他的人,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墙壁,看到了建宁王府中那个孤峭的身影,“尤其是敏儿这样,安然享受着一切他阿姐未曾得到的、来自父兄庇护的幸运儿。”
苏止期屏息听着,仿佛第一次触及到那冰冷外表下汹涌的岩浆。
“敏儿今日闯上门去,字字句句都在维护我这个虚伪的兄长,更是句句戳在他最痛之处——若不是有父兄的宠爱,敏儿哪儿来的冲上郡王府质问的底气”李俶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重,“他本可以将愤懑与不平,尽数倾泻在敏儿身上。用沁儿的遭遇,用最残酷的现实,去撕碎敏儿眼中那份被他斥为天真烂漫的世界,那才是真正能伤人的利刃,足以让敏儿痛彻心扉,也足以彻底斩断所有转圜的余地。”
苏止期心头一震,他回想起李倓自归京后的种种……
“但他没有。”李俶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他选择了用攻击我来发泄,用推开敏儿来隔绝。他用最恶毒的言辞筑起冰墙,却终究,没有将沁儿的痛楚化作投向敏儿的利箭。”他抬眼,看向苏止期,眼神温和,无比笃定地说道,“他不忍用沁儿的苦难去伤害另一个女子,哪怕这个女子在他看来如此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