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好惹》尾号柒

24、使诈 欺负他的人

　　两个杂役刚刚睡下，便被登堂入室的厩长薅了起来，悄悄塞给他们几两碎银，说道：“今晚新来的那个罪奴你俩见过了吧？上头有吩咐，这三日叫他吃些苦头，别伤了性命。”

　　二人面面相觑，明明昨晚朱厩令才吩咐过要对此人多加关照，这又来一个厩长让他们使手段，一面不想得罪朱厩令，一面又想心安理得地拿这银子，他们该听谁的？

　　其中一人灵机一动，说：“哎，我们不如这样……”

　　二人穿好衣裳，踩着夜风走到马厩边上，那有一个值夜的奴隶裹着衣襟打瞌睡，被两个杂役踹了一脚慌忙醒来，以为自己偷懒被抓少不了一顿责罚，连忙跪地求饶。

　　“起来，爷俩今日心善，就当没瞧见你偷懒。”

　　杂役说：“昨晚新来的那个呢？”

　　奴隶道：“在、在马厩里睡着呢……”

　　“他倒睡得香，让爷俩大半夜起来折腾！”杂役丝毫不提手里得了银子的事，咬牙切齿道：“听着，大人有吩咐，这三日把这个人交给你，好好折腾他一顿，但别弄死了，办好了事情有赏！”

　　那奴隶一听有赏，欢快地应下，又听两个杂役压低声音对他说：“这好差事啊，是爷俩关照你，单找你说的，你可不行跟旁人讲，届时人人都想领这差事，奖赏怎么分？你心里拎得清吧。”

　　闻言，奴隶连忙对二人感恩戴德地一顿奉承，哄着他们打着哈欠回去睡觉，随后搓了搓手，兴冲冲走进马厩，一眼便看见蜷在干草堆上休憩的姜尽。

　　月光落在姜尽苍白的侧脸上，后背的鞭伤让他只能侧着身子勉强入睡，呼吸轻浅，浑身疲惫不堪。

　　奴隶见他睡得这么踏实就浑身不得劲，他抬脚重重踢了踢姜尽的腿，冷喝一声：“别睡了！赶紧起来干活！”

　　姜尽骤然惊醒，脊背下意识一挺，撕裂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今夜所有马槽都要仔细刷洗，草料码齐，厩内的粪便清扫干净。”奴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把自己明日要做的活计全分给了他，好个趾高气扬，“要是敢偷懒，就等着挨揍吧！”

　　姜尽头昏脑胀，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使的手段。他不想在这狗仗人势的奴隶手底下吃无谓的苦头，索性一声不吭，拿起铁刷沾了冷水开始刷洗马槽。

　　见他还算乖巧，那奴隶哼了一声，重新裹紧衣襟靠在一旁打瞌睡。

　　劳作了大半夜，天边终于褪尽浓黑，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奴隶睁开眼睛时，马厩内外已经干干净净，数十具马槽刷洗得发亮，满院草料尽数码垛整齐。

　　姜尽蹲在水桶边，正在用冰冷的水搓洗手上的尘污。

　　秋日冷水刺骨，一碰到指尖血肉模糊的伤口便是钻心的疼痛。可相比这些痛楚来说，对脏污的无能为力才更叫人难以忍受。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那名奴隶慢悠悠走上前来，看着收拾妥当的厩舍，找不到半分错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本想借机刁难，没想到对方熬了一整夜，依旧将所有差事做得毫无破绽，一时气血上头，发现自己都站在姜尽身后了，他还在自顾自地洗手，顿时就找到了引子，打骂道：

　　“都到了这种地方，你装什么高贵呢？赶紧滚到一边去，今日有大人物来此牵马，你别搁这碍眼！”

　　姜尽沉默地擦干手掌，侧身退到墙角，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马厩里的这些马他都瞧过，大多是拉车驮货的劣马，也就只有那一匹乌骓骏马称得上上档次，可以作为坐骑。

　　姜尽随手在地上拾起一片硬石片，另一手拿着刷洗马槽的铁刷，趁那奴隶在门口张望的时候，将薄薄的石片砸进乌骓前蹄的蹄甲缝隙里。

　　石片细小尖锐，卡在皮肉夹缝中，旁人粗略查验也根本发现不了端倪，却会让马匹一落脚就被刺痛。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擦拭马槽，动作有条不紊。

　　没过多久，那两个面熟的杂役引着一名小厮走了进来，果然径直走向那匹骏马。

　　“照料得真周到，膘肥体健的，我家主人肯定喜欢。”

　　小厮对那两名杂役说，随手从袖中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杂役手中。

　　一旁的奴隶眼睛一亮，待小厮走后，连忙快步走到两名杂役面前，扑通一跪，道：“两位大人，这马素日都是下奴照看的……”

　　两名杂役白了这个见钱眼开的奴隶一眼，二人扣出一枚铜钱丢在奴隶面前的地上，趾高气扬：“赏你的，接着干活吧！”

　　虽然只有一文，那奴隶却仍是美滋滋地收好，待两名杂役走了之后，又横眉冷对姜尽，见他擦拭马槽的活计太轻快了，忍不住折腾道：“别磨洋工！”

　　他伸手指着后院刚运过来、堆积如山的干草，说：“把这些全背过来，码齐了！”

　　沉重的干草压住肩头，刚好抵在后背的伤口上，旧伤被反复挤压撕裂，血水一点点浸透衣衫。

　　奴隶靠在木柱上冷眼盯着，只要姜尽稍有停顿，立刻厉声催促：“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罚吗？”

　　他在奴隶的驱赶声中汗如雨下，一趟一趟背来背去，早就耗干了体力。

　　那奴隶见他动作慢了，拾起棍子便打在他小腿上，姜尽顿时闷哼一声，一个不稳跪倒在地。

　　奴隶难得享受到支配人的乐趣，将棍子扛在肩上绕着他走了两圈，随后停在他面前，恶毒地踩上他撑着地面手指，还故作惊讶道：

　　“呀，是什么东西硌着我的脚？”

　　姜尽咬着牙不吭声，指骨断裂的痛都往肚子里咽。奴隶没听见预想中的哀嚎，心中大为扫兴，脚下又狠狠碾了碾，还欲发难，却被门口一声巨响吓得哆嗦，忙后退几步，看清来人。

　　竟又是那两个杂役！

　　只不过这一次，那两个杂役顶着两张红肿渗血的脸，怒气冲冲地冲向奴隶，其中一人拎着他的领子将人拎起来，骂道：“你这个贱奴，敢害老子？！”

　　奴隶又懵又慌，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率先求饶总是没错的。他手脚发软，双腿不停打颤，慌忙挥舞着双手讨饶：“两位大人息怒！下奴万万不敢算计你们啊！一向本本分分，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还请二位明示！”

　　另一名杂役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栏，怒气冲天：“方才那匹乌骓马突然发狂，差点将贵客掀翻在地！上头追查下来，一口咬定是我们照料不周，把我俩狠狠责打了一顿！”

　　拎着他衣领的杂役扬手就是一拳招呼在奴隶头上，骂道：“还跟他废什么话！”

　　奴隶瞬间浑身冰凉，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那个杂役一甩手，他便重重摔在地上，双眼正好能瞧见方才被他打跪在地上的姜尽，对方一身狼狈，可低垂着的眼眸中却仿佛藏了化不开的浓墨，不起一丝波澜。

　　奴隶心头一惊，猛地联想到了什么。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哀嚎，哭喊着求饶，却根本拦不住二人的怒火。一顿拳脚下来，他鼻青脸肿，浑身皮肉酸痛，险些丢掉半条性命。

　　直到二人打得出气了，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他常年挨揍，早就习惯了，在地上趴了一会之后，四肢着地地爬了上来，抄起先前掉在地上的棍子就往姜尽身上一顿招呼：“你这个罪奴，还敢害我，我打死你……”

　　嘴上这么说，他却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只是姜尽挨完了一顿打还要被使唤着没完没了地干各种重活，伤口撕裂，不得水米，苦不堪言。

　　这些乐菁一概不知。

　　她猛然惊醒时是当日午时，回想起自己在姜府做奴隶那些年，她太清楚底层下人的心肠了，但凡稍微有点权势的杂役小厮，无一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的确让人交代了马厩的朱厩令多多关照姜尽，可却难保底下人阳奉阴违，再加上薛阁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伤及性命，这三日也够姜尽喝一壶的了。

　　乐菁惴惴难安，生怕姜尽挺不过去，自己也跟着葬送在这里。思及此，乐菁再也没法安心待在寝殿里。

　　她一把掀开锦被，急声朝外喊道：“姜咏微，快把疗伤药膏、吃食和水都备齐，随我立刻去御厩！”

　　不能只听信厩令的回话，她必须亲眼见到姜尽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

　　时值深秋，日头虽亮，却不带半分暖意，萧瑟冷风卷着落木，扫过长长的宫道。

　　越靠近御厩，周遭越是冷清沉寂，唯有马厩深处，传来沉闷单调、不曾停歇的劳作声响，一声声压得人心头发沉。

　　朱厩令听闻公主亲临，远远便迎了上来，嘴里恭维的话乐菁听都懒得听，她开门见山道：“姜尽呢？让他来见本公主。”

　　“这……”朱厩令面露难色，虽然他得了公主身边人给的好处，可暗中照顾姜尽是一回事，公主亲自来见姜尽又是另外一回事，早知道，这个人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发配到这边来的！

　　乐菁睨了他一眼：“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有什么事本公主担着，赶紧去！”

　　朱厩令被她凌厉的目光一逼，再也不敢迟疑，慌忙躬身应下：“是，小人遵命，这就去把人带过来，外面风大，公主殿下您先进屋候着……”

　　他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快步走向后院厩舍。

　　不多时，他领着姜尽缓步走来。

　　寒风呼啸，姜尽一身尘土，后背旧伤层层崩裂，干涸的血痂牢牢黏在衣衫上，右手伤痕累累，肿胀得几乎无法握紧拳头。

　　乐菁眉毛竖了起来，想斥责朱厩令两声，额头却隐隐作痛，懒得搭理，摆摆手叫他退下。

　　明明乐菁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姜尽见了她却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心头的紧绷总算能放松片刻，内心下意识地想要依赖这个折磨死自己两世的公主。

　　他走到乐菁面前，屈膝要跪，乐菁却道：“你转过去，让姜咏微给你后背上药。”

　　姜尽动作一顿，僵硬地缓缓转过身。